第二天剛放亮,楚白侯的論印帖又送到了西樓。
這迴連“請”字都沒了,帖上隻有一句。
——完整楚印既在,今日當眾問印,逾時則刑峰代斬其脈。
“代斬其脈。”陸觀瀾看完便冷笑,“這老狗是真急了。”
“急的當然不止印。”楚紅衣接過帖子,目光冷得沒有波瀾,“他怕的是我把死室和外護那點髒賬一並掀給全城看。”
她說完便起身,將完整楚印係在腰側最顯眼的地方。沒有遮,也沒有藏。既然對方非要把她推上台,她就幹脆帶著印站到最亮的地方。
問印之地仍在鎮門台外,隻是比昨日並案更靠近天闕台,腳下石麵更舊,邊緣殘著一層層補過又裂開的劍痕。楚白侯選這裏,不是心血來潮。離台越近,他越容易借勢,也越容易讓旁人閉嘴。
場邊人比昨日隻多不少。昨夜西樓夜殺的風已經散開,很多人都明白,臨淵城這一輪壓城不再是做樣子。誰若能在楚印這條線上先壓住楚紅衣,便等於在全城麵前先咬下一口。
楚白侯立在東側石台,白袍整潔,臉上看不出昨夜半點急色。他身邊站著兩名刑峰長老和四名弟子,最前麵那個瘦高男子,蘇長夜還記得——前日在橋上,此人袖裏藏著楚家舊紋。
“上台。”楚白侯聲音平平。
楚紅衣一步步走上去。完整楚印隨步子輕輕碰在腰間,玉聲沉而不脆,像很多年沒喘勻的那口氣,總算迴到了該去的地方。
刑峰弟子推上一塊半人高的青黑問印石。楚白侯抬手:“按規矩,印立石前,人報來脈。你若認自己出楚南主線,就把來路說清。”
楚紅衣看著那塊石頭,唇角沒有半點變化。
“來路?”
她抬手指向天闕台方向,聲音很穩:“我的來路,是台下那間死室,是斷旗,是一屋連名字都沒剩全的楚南埋骨。我的印不是刑峰給的,也不是太玄劍宗替我留的。是下麵那些死人親手交出來的。”
說到這裏,她目光落到楚白侯臉上。
“你若真想問脈,先把你自己那一脈報明白。主脈?外護?還是借楚家姓活了很多年,骨頭早長成宗門那樣的貨色?”
台下頓時一靜。
楚白侯眼底那點寒意徹底沉下去:“你隻會嘴硬。把印放上去。印若認你,我刑峰自然繼續問。印若不認,你今日便不該完整下台。”
這已不是問印,是**裸的威脅。
楚紅衣半步不退,抬手就把完整楚印按上問印石。
轟。
問印石瞬間亮起,亮的卻不是刑峰常用的青白劍光,而是一股極舊極沉的暗紅。那紅裏帶著土灰和血鏽味,先裹住楚印,再順著她手臂一路爬上肩頭。與其說石在問印,不如說台下那些埋骨在認她。
場邊許多人臉色齊齊一變,楚白侯更是目光驟縮。
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迴應。
若讓這股舊應徹底坐實,楚家南支這麽多年埋在地下的那筆賬,今天就要被全城人聽見。他沒給第二息,抬手便是一劍,直奔楚紅衣腕骨和印位,理由還冠得很正——問印石異動,先斷人手,再護宗台。
可誰都看得出來,他是要趁舊應還未完全亮透之前,先把人和印一齊削下來。
楚紅衣早防著他。右手按印不退,左手長劍已出,狠狠幹迎上那一劍。鏗然一聲,問印石當場炸開半邊,碎石四濺。楚白侯第二劍緊貼著壓來,劍鋒比昨夜更狠,專切她右臂印脈。
同一時刻,那瘦高男子從側後補出一道陰劍,角度刁鑽,專挑她轉不開身的死角。
刑峰這是準備借亂廢人。
楚紅衣肩頭再添一線血口,卻半點沒退,反而提身向前,手中劍不管楚白侯第二劍,狠狠幹劃向那瘦高男子咽喉。
噗的一聲,血線衝天。那人捂著脖子後退,還沒站穩便一頭栽下石台。
一劍封喉。
場邊頓時嘩然。
楚白侯臉色鐵青。這一劍不是亂殺,而是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刑峰借問印遮殺心的那層皮狠狠幹剁開。你們既敢拿宗規和楚家當幌子,那她便先把幌子後麵的人砍給全場看。
就在那瘦高男子倒地的瞬間,楚紅衣腰間的完整楚印忽然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台邊許多人都聽見了。不是玉鳴,更像地底埋著的某麵斷旗被人狠狠幹抖開,沉而長,帶著一股從死室直逼上來的氣。
場邊一些原本還想替楚白侯說話的太玄弟子,臉色全變了。若真隻是問印,刑峰何至於連側後陰手都用出來?若真是宗規正問,完整楚印又為何越震越穩?
今日這一台,不會再有人輕易把它說成普通問印。
楚紅衣站在碎開的問印石前,血順著指尖往下滴,神色卻比剛上台時還冷。
台下那間死室埋了太多年。
今天總算有人替它狠狠幹開了口。
台下站得靠前的幾名楚家舊仆,眼眶已經紅了,卻誰都不敢先喊出聲。那些年紀更大的,聽見完整楚印兩次震響後,身子甚至有些發抖,像許多年積在喉嚨裏的話忽然一起頂上來,卻又不知道該先替誰說。楚白侯的臉色越難看,他們心裏那筆賬便越清。若刑峰真守得住楚家,何至於急成這樣,急到在問印台上親自下殺手,還放自家弟子從側後補陰招。
蘇長夜站在台下,看得比誰都穩。楚紅衣這一路沒有白上。她用一場見血的問印把“完整楚印認誰”和“誰在借楚家名頭活”這兩件事狠狠幹纏死在一處,誰再想輕飄飄把它拆開,就得先問問場邊這些看見了血、也聽見了印鳴的人肯不肯裝沒看見。三日後公開論印未必隻是一台爭印戲,更可能是一場把楚家舊賬狠狠幹拖上亮處的審骨。
台側那半塊炸開的問印石還在往外滲著暗紅餘輝,幾名刑峰弟子誰也不敢先去碰。石頭認出的東西太明白了,明白到連想替楚白侯圓場的人都不好下嘴。今日楚紅衣站上來,等於把完整楚印狠狠幹釘迴楚南死人那邊。後頭誰若還敢說這印隻歸刑峰代守,便得先問問自己頂不頂得住台下那股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