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台下,不是單純的地宮。
更像一口反著往下走的墳城。
階很窄,石壁也很冷。每往下十丈,壁麵便多一盞已經熄了很多年的鐵燈。燈不亮,燈座上卻都積著厚厚灰白骨粉,像這些燈曾經不是靠油,而是靠人命一點點點著的。
楚紅衣剛落地,腕上那半枚楚印就燙了起來。
燙得不像認路,更像認親。
薑照雪則在踏進第一道石門時便停了半瞬。門角一處很舊的火紋從她腳邊亮起,又很快滅了。和上頭黑白古柱認出她時一模一樣。這裏不止埋著楚家線,也埋著祭池和第一門點的舊火。
“這地方很早以前就有人在替天闕台續命。”她低聲道。
“用的還是最老的那種法子。”
“人續。”
蘇長夜沒接,繼續往下。
第二道石門後,壁麵開始出現字。
不是州府記錄,也不是太玄劍宗立的碑文。
而是很多年前就刻在石裏的舊軍記、守門誓、斷斷續續的人名。前幾行還清晰,越往後越亂,像記這些字的人手早就開始抖,血也快流完了。
楚紅衣掃第一眼時,呼吸就沉了一層。
——楚南第三營,補台卒六十二。
——楚南第七營,填喉死七十七。
——楚南殘部,奉令下台,不複歸宗。
這些不是族譜。
是埋骨冊。
天闕台下埋著的,不是一個姓楚的分支躲在這裏活到今天。是楚家南支很多年前真拿自己的人去填過這口第一門點,填到最後,活著留在台外做外護的反而隻剩薄薄一層。真正那“最後半條命”,原來大半都早埋在了台下。
這就是杜老說的“埋”。
不是比喻。
是字麵。
再往裏走,空間猛地一開。
一座極大的半圓地室出現在三人眼前。地室四周整整齊齊立著無數無名石龕,龕前沒有牌位,隻壓著一塊塊細小舊牌。很多牌早爛了,可還看得出都是楚字製式。正中央則插著一杆斷旗,旗上隻剩半個“楚”。旗根之下,埋著一方缺角大印。
楚紅衣腳步終於真停住了。
她不是多情的人,也不會輕易被這種場麵壓得亂。可眼前這一室靜得太狠。靜得像很多年前真有一群人不聲不響從宗譜裏把自己劃出去,下到台底,守到死也不再往上要名字。
“這纔是楚家南支。”她聲音極輕。
“外頭活著的那些,不過是殼。”
薑照雪走到一座最邊上的石龕前,指腹輕輕抹開一層灰。灰下露出一行很小的字。
——承火者送楚南入台,一去不返。
她眼神當場更冷。
祭池那邊果然也和這裏早有牽連。
守門四族不是到了北陵才開始湊在一起,第一門點下,他們很早以前就已經並過血、並過命。隻是後來各家都爛了,各線都斷了,很多事才被迫一層層埋進了這種地方。
蘇長夜的目光卻落到斷旗後那麵最深的黑壁上。
那裏刻著更大的字。
筆鋒極硬,像用劍一筆一筆直接割進去的。
——北門初裂,守門四族死三。
——蘇北守骨,蕭北守印,陸北守關,楚南守台。
——若後世再有執骨者至此,先看其心,再問其名。若門先認他,不可拜,不可奉,不可順,隻可先斬其路。
蘇長夜看完最後那句,眼底冷意更深。
門先認他。
這四個字,居然早被很多年前的人留在了第一門點下的死室裏。也就是說,他身上這道會被門先認的舊痕,不是今天才第一次出現,也不是九冥君臨時編來嚇人的話。守門四族裏的某些祖輩,早就知道有這麽一種“執骨者”。
隻是不知道,是不是隻出過他一個。
更不知道,為何偏偏又落到了蘇家身上。
而“不可拜,不可奉,不可順,隻可先斬其路”這句,則更說明那些人對這種存在的態度不是敬,是防。
防得很死。
薑照雪也看見了這行字,臉色微變:“他們把這句藏在楚南死室,不是無緣無故。”
“說明第一門點這裏,曾經真見過,或者至少等過一個被門先認的執骨者。”
楚紅衣沒接這句。
她先走到斷旗前,單膝蹲下,把掌心按在那方缺角大印上。印很涼,也很沉。像她一按上去,整座地室裏那些無名石龕都跟著輕輕震了一下。
緊接著,旗根下緩緩升起一隻很小的黑匣。
匣中躺著最後半枚楚印。
和她手上那半枚一碰,嚴絲合縫。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響。
隻有一股極沉的舊氣,自那合上的印縫裏慢慢返上來。像很多年都快斷幹淨的一條家骨,到這一刻,終於被人真正接迴了一口完整的氣。
楚紅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比先前更多了一點說不清是悲是狠的東西。
她沒有說什麽認祖的話,隻把完整楚印收起,低聲道:“我接了。”
沒人迴她。
可那杆斷旗卻在無風的地下,極輕地動了一下。
也就在這一刻,地室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更沉的爆響。
不是古軀單純在捱打。
更像有人在上頭,終於等不及,要連這座埋著真相的死室一起毀掉。
更深一層的石壁上,除了楚家埋骨冊,還有幾道幾乎快被歲月磨平的別家舊紋。蕭家的半印痕、陸家的槍尾刻、甚至一截已經隻剩輪廓的蘇家骨槽,都斷斷續續留在角落裏。它們不成體係,卻足夠說明很多年前第一門點最兇的那一戰裏,守門四族確實都有人來過,隻是最後活著把名字留全的太少,死得連譜都接不上了。如今這些斷痕和楚紅衣手裏合上的完整楚印擺在一起,反倒比任何活人解釋都更沉。
而這也意味著,天淵州埋著的從來不隻是楚家最後半條命。蕭、陸、蘇,乃至別的還沒露全的舊線,多半也都在這座州域第一門點下留下過骨、留下過坑,隻等後人一點點繼續挖。四族很多斷掉的舊賬,也許都得從這下麵重新接迴去,誰也別想再裝看不見。尤其蘇家這條,更不可能再躲開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