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裂響落下時,主台縫口整整往兩邊錯開了一尺。
韓照骨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慌,是一種早知道會出事、卻沒料到正好出在這一下的沉。他袖中那枚黑符瞬間壓進石麵,鎮門司四周黑甲同時結印,想先把主台重新咬死。可下麵那東西醒得太快。
一隻手先伸了出來。
不是九冥君自己的手。
是人的手。
枯,灰,指骨極長,手背上還殘著一層早已磨舊的州府官紋袖口。緊接著,是肩,是半邊身。那是一具很多年前就被封在主台下的古軀,身上穿的不是黑河河司舊甲,也不是太玄劍宗宗袍,而是極古老的天淵州門司製式。官袍早爛成了線,骨卻還整。更嚇人的是,這具古軀眉心正中,釘著一枚灰白骨釘。
骨釘在黑河見過。
隻是這一枚,比守河釘更古,也更沉。
古軀一睜眼,天闕台四周的鍾一起狂震。
那不是它本人的氣息。
是九冥君。
或者說,是九冥君順著這具早該埋死在第一門點下的古司官殘體,把影狠狠幹借了下來。
“退!”韓照骨第一次真正喝出聲。
可很多人退得不夠快。
古軀抬手,隻一揮,離得最近的兩名鎮門司老門修便像被無形重錘撞中,胸骨當場塌下去一片。不是他們太弱,而是這東西借的不是普通門壓,而是第一門點本就埋在台下很多年的舊勢。
九冥君這迴借古軀落影,完整度明顯又勝黑河一截。
它甚至不急著找蘇長夜。
古軀站穩之後,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殼。像很多年沒用過這樣的人形,稍微適應了半息。然後,它才抬眼掃過台上台下所有人。
那一眼落過去,很多人都下意識低了頭。
不是敬。
是被壓。
它先看韓照骨。
“鎮門司。”九冥君借古軀開口,聲音比黑河時更近,也更清晰,“你們這一脈,幾百年過去,還是愛裝自己在守。”
韓照骨臉色冷硬,黑符一張接一張飛出,嘴上卻隻迴了一句:“妖言。”
九冥君竟像聽見了極淡的笑話。
“妖言?”
“你祖上的人把台修得很像棺,卻還是沒學會怎麽把門真正埋死。”
它隨後看楚白侯。
那目光落到楚白侯袖裏那半截故意露出來的楚紋上時,明顯停了一瞬。
“楚家南支,倒是真死得差不多了。”
“可總有些外護的骨,比主脈爛得更早。”
楚白侯臉上第一次掠過難看之色。不是因為被罵,而是因為這句話像直接把他心底最不願被掀出來的那層皮,當著整個臨淵城的麵狠狠幹扯開。
寧無咎也沒逃過去。
九冥君看向他手裏那串骨珠時,聲音平得發冷。
“問骨樓的祖師,當年連進門都不配,隻配替外頭那群死人揀骨。”
“你們這行,到今天也還是那點出息。”
台下很多州域勢力聽得臉色各異。有驚,有怒,有不敢接,也有被點到舊痛後眼底發沉的。
因為這東西說話雖然惡心,卻偏偏像真知道他們各家的老底。它不是第一次來人間,更不是第一次見這些披著州府、宗門、商樓皮活著的人。
最後,它的目光才落到蘇長夜和薑照雪身上。
“承火人。”它先看薑照雪,“火還沒滅。”
“可火總會滅。”
薑照雪抬手抹掉嘴角血,連迴它一句都嫌多,隻反手又把七根新換的小銅簽插進自己身前石縫裏。動作不快,卻每一下都像在告訴它——你盡管等,我也盡管燒。
九冥君隨即看向蘇長夜。
比起黑河,這一眼更多了點毫不遮掩的、像在量舊器是否還能再用一次的意味。
“至於你。”
“門不是選中你。”
“是來收你。”
“很多年前沒收走,現在也一樣會收。”
話說到這裏,它那具古軀眉心上的灰白骨釘忽然一亮。幾乎同一時間,主台下方更深處傳來一陣鎖鏈拖行的重響,像還有更大的東西順著第一門點往上摸。
蘇長夜這一次連話都不想迴。
青霄已出。
聞青闕也同時出劍。
兩道劍光一青一白,第一次在天闕台上真正並起。不是聯手情深,隻是這古軀再往前一步,整個主台都會被它借成第二個黑河門嘴。
韓照骨此刻也不可能再裝看客,黑符化陣,數十道鎮門司黑紋自台麵拔起,狠狠幹往古軀兩腿和腰腹鎖去。蕭輕綰、楚紅衣、陸觀瀾也都各自搶位,台外諸勢力雖然多半還在觀望,可至少不敢在這時候明著幫門。
大戰就在台上炸開。
古軀比黑河那一截投影更難纏。因為它借的不隻是門影,還有天闕台下多年埋著的舊壓和這一副本就屬於此地的官骨。韓照骨的黑紋能壓它,卻壓不死;聞青闕白劍斬中它肩口,崩開的也是骨,不是命。蘇長夜的青霄反而最像真正能叫它忌的那一下,可每一次要劈實,主台下就會有新的鎖鏈震響,像更深處一直在替這具古軀補力。
“下麵還有東西!”杜老不知何時也到了,站在台外聲音都變了調,“不能隻在上頭砍!台下埋室被它借開了!”
“誰去?”陸觀瀾一槍把古軀逼偏半步,迴頭吼。
杜老看向楚紅衣,又看向蘇長夜。
“你們兩個,加上承火那丫頭。”
“下麵那一層,埋的是楚家南支和第一門點舊死賬。不上去把根掐了,這東西還能再借第二迴、第三迴!”
楚白侯聽到“楚家南支”四字,眼底當場掠過一絲極深的異色。
太深。
深到蘇長夜一眼就明白。
這人果然比誰都更不想讓台下那層東西被翻開。
“去下麵。”蘇長夜當機立斷。
他一劍逼開古軀右手,轉身便朝主台裂口掠去。楚紅衣和薑照雪同時跟上。陸觀瀾剛想動,卻被韓照骨一句喝住。
“你留下!”
“上麵若空,臨淵城今夜就得重演黑河!”
陸觀瀾罵了一句,卻也知道這話沒錯,隻能硬生生掉頭,把驚川重新頂迴古軀胸前。
而蘇長夜三人,已經順著那道裂開的主台縫,直接墜進了更深一層的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