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枚州印一露頭,沈墨璃臉色當場變了。
“封河印。”
她聲音裏第一次有了失控的裂口。
“怎麽會在下麵——”
話沒說完,一道身影已從上層斷橋直接砸了下來。
是沈墨川。
他不是一個人。
顧聞舟緊跟在後,手裏那把一直夾在冊頁裏的細長鐵尺這迴沒再藏著,三名灰袍老人也撕開外袍,一路掠下。四人落地幾乎沒有先後,三張陳舊河符同時拍向鎖鏈井口,顧聞舟則把那柄細長鐵尺狠狠釘進井邊石縫。
鐵尺入石的一瞬,整道井壁亮起密密麻麻的淺金裂紋。那些裂紋不是新開的,像早就被刻在裏麵,隻是一直被外頭那層腐黑石皮蒙著。此刻鐵尺一入,舊紋被強行喚醒,頓時把整口井照出一種骨裏發白的冷光。
蘇長夜隻掃一眼就明白了。
沈墨川從來不是不會動手。
他隻是一直在等。
等沈墨淵把第二層東西逼出來,等這半枚封河印自己露頭,等所有遮羞布一起裂開,他再把刀伸進去。
陸觀瀾一槍蕩開砸來的骨鏈,火氣壓都壓不住:“現在才肯下?你再晚半盞茶,就能直接替全城收屍了!”
沈墨川沒理他。
他眼裏隻有那隻白手和手中那半枚州印。
那一瞬,他臉上那層常年壓著的城主皮,終於裂了一道縫。不是懼,是很多年沒處理幹淨的舊痛一下被人硬翻上來,翻得他連呼吸都沉了一沉。
“父親的印。”
沈墨璃猛地轉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刀:“你不是說,當年父親死時,印已經碎幹淨了?”
“我隻找到半枚。”沈墨川盯著井口,一字一句,“剩下半枚,原來一直被拖在下麵。”
沈墨淵聽見這句,偏頭笑了。
“兄長還是老樣子。”
“最難看的話,總喜歡留到最後說。”
他說話時,那隻白手正一點一點把他往後拽。他卻不抗,反而順勢往後滑了半步,任由腳踝被拖向井口。那半步一退,整片主喉都跟著一緊,像第二層東西已經順著他這具身體摸到門邊。
沈墨川看著他,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你想開第二喉?”
“知道下麵是什麽,還敢開?”
“知道。”沈墨淵笑得溫和,“知道,纔要開。”
他抬眼看向整座塌亂河倉,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在刮骨。
“你們守了這麽多年,守出什麽了?”
“守出一城咳血,守出一地啞屍,守出你這個不敢髒到底、又不敢洗幹淨的城主。”
“可下麵不一樣。”
他低頭看向那隻白手,眼底是一種令人發寒的安靜狂熱。
“下麵是活的。”
話音未落,那隻白手猛地一拽。
沈墨淵整個人朝井後墜去。
蘇長夜握劍的手比它更快。
他一腳踏碎腳邊黑木,借勢前壓,劍鋒連人帶主喉一並撬起,硬生生把沈墨淵從那股向下的拉力裏挑出來半尺。半尺不多,卻已足夠改局。
沈墨川終於把自己那層皮撕了。
他抬手一扯,外袍裂開,裏麵那件貼身黑甲露了出來。甲上不是尋常城衛紋路,而是一道道被壓得極狠的舊河紋,紋路最終都匯向胸前。那裏,嵌著另一半殘印。
另一半封河印。
蕭輕綰站在更高一層斷梁上,看到這一幕,冷冷開口:“果然。他從頭到尾都沒想隻清家門。”
薑照雪抱著斷裂欄杆穩住身形,沒接話,臉色卻同樣不好看。誰都看得出來,沈墨川這些天不是沒辦法,他是在借勢。借蘇長夜這把最硬的刀,把沈墨淵從主喉上剝下來,再借沈墨淵的瘋,把井下那半枚印一起逼出來。
隻是這把賬,他沒提前攤開。
沈墨川沒有辯。
到了這一步,辯也沒用。
他隻是偏頭吐出一口血,聲音壓得很低,卻比井下那些骨響還硬。
“父親死前,把甲鑰和半枚封河印都塞給了我。”
“不是要我替沈家留臉。”
“是要我等一個能把整條病喉掀開的機會。”
他盯著沈墨淵,眼裏沒有兄弟,隻有一筆拖了很多年的爛賬。
“你太髒,我一個人壓不住。”
“下麵那東西太深,我也不敢輕動。”
“今夜既然是你自己把頭伸出來,那我就讓你和它,一起見光。”
沈墨璃指節攥得發白,顯然早猜到幾分,可聽他親口承認,眼神還是更冷了一層。蕭輕綰站在斷梁上無聲眯眼,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把這位黑河城主看透。
他胸前那半枚殘印騰起暗金冷光,與白手裏那半枚遙遙對照。兩道殘光一碰,鎖鏈井外層那層腐黑石皮頓時開始剝落,大片大片往下掉。石皮一碎,井壁裏真正的東西露了出來。
不是磚,不是石。
是一圈圈白得發慘的骨。
井不是井。
是一截豎著埋進城下的骨喉。
顧聞舟額角都是冷汗,聲音卻穩得很:“大人,印隻能合三息!”
“三息夠了。”沈墨川盯著沈墨淵,“把人釘出來。”
這句話是對蘇長夜說的。
蘇長夜懶得理他有沒有資格發號施令。反正他本來也打算這麽做。
一息。
蘇長夜劍進半寸,寒意順著沈墨淵腳下主喉直往上切。
二息。
陸觀瀾暴喝一聲,驚川槍橫著砸斷右側懸橋,把沈墨淵所有能借力迴退的落點全部砸塌。
三息。
楚紅衣貼著亂飛的血線掠過去,短劍貼著白手指骨一挑一削,硬生生切開了那隻慘白手掌半邊虎口。黑漿與舊符一起炸開,那隻白手終於鬆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沈墨淵眼裏那點笑意,忽然變得亮得可怕。
他抬手,一掌拍進自己胸口。
噗。
半截胸骨被他自己生生拍裂。
鮮血、碎骨和一團黑紅霧氣一起從裂口裏湧出來。那東西不是髒腑,倒像一枚被人養在骨頭深處的門種,外層覆著薄薄一層血膜,正在一下下鼓動,像有顆心藏在裏麵。
“兄長。”沈墨淵咳著血,唇邊那點笑卻近乎明亮,“你總算把鑰匙送齊了。”
說完,他竟抬手按住沈墨川胸前那半枚殘印投下來的影子,硬生生把那道殘影,壓進了自己裂開的胸腔裏。
黑紅門種猛地一震。
整口骨井,隨之發出了一聲像要醒過來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