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夜這一劍壓上去,先響的不是金鐵。
是整座黑河城一起倒抽氣的聲音。
沈墨淵腳下那條主喉,被他踩得太深。深到他肩頭隻要一動,城西幾條巷子裏就有人捂著胸口跪下去;他每退半步,河倉下那片黑水就會鼓起一圈血泡;他指尖一勾,吊倉間那一條條暗紅紋路就跟著收縮,像在替他抽氣。
這個人早就不是站在陣裏廝殺。
他是把自己長進了喉裏。
長成了鉤,長成了釘,長成了壓在黑河城氣口上的一塊爛骨。
這種東西,不能讓他活著掛在陣上。
所以蘇長夜連第二句話都懶得給。
劍鋒一沉,貼著那道翻起的血線斜切過去。先斷線,再斬人。沈墨淵袖口微揚,腳邊主紋轟然上翻,像有人從地下掀起一層濕淋淋的肉膜,硬生生擋住那道寒光。擋住的不是力,是路線。那層血膜剛捱上劍鋒就被切開一道口子,沈墨淵卻已借著這一瞬往後滑出去。
不是他身法快。
是主喉在替他讓路。
整排吊倉跟著他一塊滑。木梁呻吟,鎖鏈作響,倉下黑水向一側傾斜,像整座河下分倉都被他踩成了一條順腳的路。
蘇長夜眼神一冷,頭也不迴:“陸觀瀾。”
“早等著了!”
陸觀瀾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話音剛起,驚川槍已橫著掄了出去,不砸人,隻砸左側那根最粗的吊梁。槍尾裹著蠻橫真氣撞上去,黑木沒斷,梁心裏那條藏得極深的暗紅主紋卻被震得猛地一顫,緊跟著裂開一道細縫。
砰的一聲悶響。
整排懸倉齊齊一沉。
沈墨淵腳下那股順得過分的滑勢,終於卡了一下。
就是這一瞬。
蘇長夜貼身而至,劍鋒自下往上,直挑其胸。
沈墨淵終於收了那層溫吞笑意。他五指一翻,袖中那條極細的血線當空炸開,霎時化成漫天血絲,細若發絲,密得像雨,朝著蘇長夜迎頭罩下。每一根血絲上都掛著細小倒鉤,倒鉤裏透著灰白骨色。換個尋常修士,別說衝,人隻要被擦中一下,臉皮都得先被整片剔掉。
蘇長夜卻不退。
他隻是把體內那線青冷古意往前壓了半寸。
半寸就夠。
劍上寒意驟沉,像舊冰從骨縫裏翻出來。那些血絲碰到劍氣,先僵,繼而捲曲、發黑、寸寸墜落,落到半空還在抖,像一堆被活活凍死的細蛇。
沈墨淵瞳孔縮了縮,眼底反倒亮得更邪。
“果然。”
“你這把劍,不是北陵能養出來的。”
“你也不是黑河能養出來的。”蘇長夜聲音淡得發寒,“你是喉裏爬出來的髒東西。”
話落,第二劍已至。
這一劍不斬胸,不斬首。
直奔他腳下。
斬人,不如先斬根。
沈墨淵看懂了,反應卻比常人更狠。他反手一掌拍在自己心口,噗地嗆出一口血,血沒有散,盡數澆在腳下主喉上。那條本就暗紅的主紋驟然一亮,像被人從裏麵睜開了一隻眼。緊接著,整片河下分倉一齊暗下去。
不是沒光。
是所有血紋都朝著更深處縮了一下。
像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吸氣。
蘇長夜腳下那塊黑木當場軟了。
不是碎,是軟。
像踩進一塊活肉裏。
同一時間,鎖鏈井方向轟鳴暴漲,井口紅霧倒卷,幾條原本沉在霧裏的粗大鎖鏈狂抽而出,帶著骨漿和藥渣,劈頭蓋臉砸向四方。鎖鏈外頭是鐵,裏頭卻摻著一截截磨得發白的人骨,骨節和鏈節糾在一處,像有人把多年埋下的死人都熬進去了。
“他在拖時間!”沈墨璃聲音發啞,幾乎是嘶吼出來,“別讓他碰到第二層喉骨!”
第二層。
果然還有。
陸觀瀾抬槍硬擋,驚川槍與骨鏈撞出一聲炸響,震得他虎口當場裂開。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血口,罵意更重:“他孃的,這哪是鏈,這是死人骨頭串成的脊梁!”
楚紅衣一句廢話都沒有。她沒去碰最粗那幾條,而是貼著骨鏈中段急掠而過,短劍連出三下,專切鏈節之間那幾截灰白骨段。前兩劍隻裂骨,第三劍落下,整條骨鏈像一下沒了筋,當空癱軟,轟然砸進黑水裏。
“他在借骨。”她冷聲道。
“知道。”蘇長夜盯死沈墨淵,“那就把他腳底下這些骨,一根根拆了。”
沈墨淵看著他,笑意反而深了。
“你拆得越狠,它醒得越快。”
“那就先拿你去喂。”
蘇長夜話音未盡,人已掠出。
他沒有繞,也沒打算跟沈墨淵比誰更會借陣。這地方最毒的,是那片最亮的主紋;那就先把那片地方踩碎。整個人像一線貼地橫掠的寒芒,直接撞進沈墨淵腳邊最亮的喉紋裏。
旁人看著都像瘋。
主紋最亮處,也是喉陣最毒處。可蘇長夜從來不講守河人的規矩,他隻認一個理:什麽東西最要命,就先往哪裏下手。
沈墨淵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意外。
下一瞬,蘇長夜劍鋒已釘進了他腳下那條主喉。
不是入木。
是入肉。
整片河倉齊齊發出一聲沉悶低吼,像下麵真有一張巨口被人一劍紮穿了舌根。黑河城上方,無數屋簷同時簌簌落灰,遠處甚至傳來大片瓦裂聲。城中那此起彼伏的咳血聲,也在這一刻被硬掐斷了一息。
沈墨淵嘴角第一次見了真血。
他卻沒退,反而順著那把釘進主喉的劍往前走了一步,讓劍意擦著腰腹切過去。鮮血瞬間浸透衣擺,卻一滴都沒掉在地上,而是順著主喉紋路被吸了進去。
這人已經瘋到拿自己續陣。
蘇長夜眼神更冷,腕上一擰,就要把他整個人從主喉裏挑出來。
也就在這時,鎖鏈井下忽然傳來一陣更沉的拉扯聲。
像有什麽東西,從井底抓住了沈墨淵。
下一刻,一隻慘白手掌猛地從翻湧紅霧裏探出。手背裹滿黑漿和舊符,指骨長得不似活人,掌心還嵌著半截生鏽鐵釘。它上來第一件事,不是抓蘇長夜,不是抓劍。
而是死死扣住了沈墨淵的腳踝。
抓得又穩又狠。
沈墨淵低頭看了一眼,臉上那點病氣似的笑,忽然真正亮了。
那不是活人的手。
更不是河裏隨便爬出來的東西。
因為那隻白手的五指之間,正攥著半枚古舊州印。印角殘缺,邊緣發黑,印麵卻還留著“封河”二字裏一半斷痕,像很多年前就該碎掉,卻一直被什麽東西拖在下麵,拖到今天才露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