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天淵州邊的時候,天色陰得厲害。
雲層壓得極低,像有人把整片天用髒布蒙了一層。黑河城還在幾十裏外,風裏卻已經先帶來了潮濕、藥苦和一種說不清的腐甜味,混在一起,聞久了叫人喉嚨發澀。
“這地方不對。”薑映河騎在側後,皺著眉低聲道。
沒人迴他。
因為所有人都聞出來了。
再往前半個時辰,視線盡頭總算出現了一條河。
那一眼看過去,連陸觀瀾都收了平時那點散漫。
黑。
那黑得很不正常。
若隻是天陰,河色該發沉發青;若隻是泥重,水該發渾。可沉淵河偏不。泥、藥渣、骨灰、陳年血漿、死水藻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全攪碎了,再壓成一層厚皮,貼著河麵往前拖。偶爾有風吹皺,底下翻出來的也不是正常水光,隻剩一種黏冷得近乎發灰的暗亮。
像一條活著的髒喉嚨。
薑照雪翻身下馬,走到河邊,蹲下身,用匕首挑起一點河邊淤泥,放在鼻下聞了聞。
她臉色很快沉下去。
“裏麵有骨灰。”
“多少?”蕭輕綰問。
薑照雪把那團淤泥撚開,指腹上竟留下一層極細的白粉。
“這分量絕不止一車兩車。”
陸觀瀾罵了一句,槍尾往地上一杵。
“真有人拿骨貨往河裏喂?”
蘇長夜沒接話,隻沿著河岸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視線卻很快,先看水勢,再看兩岸坡度,再看岸邊那些早該生出來卻偏偏沒長好的草。沉淵河旁的草都泛著一種不正常的灰綠,像根底早被什麽東西醃壞了,隻靠表麵一點活氣吊著。
一行人跟著他走了足有半個時辰。
路上經過一座廢棄的石埠、兩座半塌漁棚和幾根被淤泥埋了大半的舊樁。到一處荒草尤其密的轉彎口時,蘇長夜忽然停下,抬腳把草踩開。
下麵露出半截舊石樁。
石樁表麵滿是水鏽和泥垢,幾乎和普通河標沒區別。可蘇長夜用指腹抹去最上麵一層髒殼後,一行極淺的小字慢慢現了出來。
——沉淵非河,是喉。
六個字,刻得很深,卻被人故意拿粗砂磨過很多年,隻剩一點殘影。
楚紅衣看到“喉”字時,眼神立刻變了。
“有人早知道這條河不是真河。”
“不止是早知道。”蘇長夜道,“是有人專門留給後來守的人看的。”
他蹲下身,掌心貼上石樁根部,閉目感了一息。
下一刻,他忽然並指為劍,朝河麵側下一點斜刺出去。劍氣沒入黑水,沒有炸開,反而像被什麽東西拖著往下拽,拽出一道細長的漩線,三息之後才慢慢散掉。
蕭輕綰臉色一沉。
“下麵是空的?”
“下麵通著更深處。”蘇長夜起身,拍掉指間黑水,“這河不是終點,隻是輸送。它上麵流的是水,下麵走的是東西。”
“骨貨、藥灰、血、門氣……”薑映河接過話,越說臉色越差,“全順著這條喉管送去更深處。”
陸觀瀾看著那條河,忽然覺得渾身都不舒坦。
他在北陵見過髒地方,也在白骨原踩過死人堆,可那都是攤在地上的髒。沉淵河不一樣,它髒得很安靜,像一張常年張開的嘴,一邊吞,一邊往更底下喂。
這種感覺比看見屍山還惡心。
蘇長夜目光越過河麵,看向遠處隱在陰雲下的黑河城。
城牆不高,輪廓卻像被潮氣泡得發黑,遠遠一望,竟像長在這條河邊的一塊舊痂。
“要查的不是河。”他說。
“是城下。”
風從河麵壓過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
那一瞬,所有人都意識到,黑河城這一趟,恐怕比照夜城更不幹淨。
因為照夜是門點露在外麵,可以砍、可以釘、可以封。
而沉淵河這條喉,已經把整座城和門綁在一起了。
想動它,就等於要伸手進一張活嘴裏掏東西。
這事,從來都不會輕。
繼續往前走時,他們又看見了幾樣更不對勁的東西。
岸邊有一排翻白肚的魚,鱗片沒有爛,眼珠卻全是灰的;一座供河神的小土龕歪在亂草裏,裏麵的泥像早被人用黑水浸透,連香灰都結成了殼;更遠一點,一隻飲河的野犬剛把嘴探進水邊,沒多久就突然發狂似的後退,拚命用前爪撓喉,最後夾著尾巴鑽進蘆葦再沒出來。
這些都不是普通髒水能鬧出來的異樣。
薑映河蹲在那幾條死魚前驗了驗,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口灰。
“河裏的東西不隻是腐。”
“像有東西順著水往活物身上找口。”
蕭輕綰聽得心裏發沉,抬眼去看那座灰黑城影,越看越覺得那不是座城,更像一塊壓在喉管上的痂。底下東西若一直這麽喂,早晚會把整塊地都養成髒地。
路過一處斷坡時,他們還撞見一個挑破網的老漁夫。老頭一看見他們停在河邊,立刻沙著嗓子罵:“外地人,別碰那水!”
陸觀瀾挑眉:“這河平時沒人管?”
老漁夫像想再說什麽,可目光一落到遠處城牆,臉色立刻變了,隻搖頭,挑起破網就走,嘴裏隻反複唸叨一句:“黑河不是給活人喝的,不是給活人喝的……”
那聲音被風吹散後,反倒更瘮人。
蘇長夜看著那人背影,沒追。
人能被嚇成這樣,說明黑河城這些年知道河不對勁的,不是一家兩家。隻是知道歸知道,沒人有本事,也沒人有膽子真去掀地底那張皮。
蘇長夜最後俯身撈起一捧河邊黑泥,在掌中慢慢碾開。泥裏細白骨末之外,還有極淡的一點舊金屬鏽味,像很多年前有人在這條河下埋過某種大器,如今器沒露,鏽先順著水往上返。
這讓他心裏那點警意更重。
黑河城下麵的東西,未必隻是一個臨時養大的陣口。更可能埋著一整套更老的門器。
河麵那時恰好鼓起一個極小的黑泡,破開後散出的味道像爛了很多年的鐵櫃。幾人誰都沒再說話,心裏卻都明白,這條河下埋著的,多半比他們起初料想的還重。
這地方,從水開始就不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