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千機城,籠罩在由無數懸浮晶石與陣法共同營造的、恆定的柔和晨光之中。李雲飛依照指示,來到位於一座造型奇特、如同無數齒輪與金屬管道交錯堆疊而成的巨型山峰底部的“天巧坊”。
與療養殿的清靜、萬象書樓的肅穆不同,尚未踏入坊門,一股混合著金屬熔煉、奇異油脂、焦糊材料與活躍靈能的氣息便撲麵而來。巨大的轟鳴聲、有節奏的鍛打聲、尖銳的切割聲、以及低沉的陣法嗡鳴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首充滿力量與秩序的工業交響曲。
出示了墨管事留下的憑證,一名麵無表情、動作略顯僵硬的金屬傀儡將他引至東三院。
東三院是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院中矗立著數座造型各異的冶煉爐、淬火池、以及布滿複雜符文的工作台。空氣中熱浪滾滾,幾名身穿灰色短打、臉上布滿煙火色的匠人正圍著一座爐子忙碌,對李雲飛的到來視若無睹。
墨管事正站在一座工作台前,台麵上擺放著幾件奇形怪狀、破損嚴重、表麵覆蓋著厚厚黑色汙垢與詭異暗紅鏽跡的殘骸。他手中拿著一枚多棱麵的放大晶石,正對著其中一件類似金屬手臂的殘骸仔細端詳,眉頭緊鎖。
“來了?”墨管事頭也不抬,“過來看看這個。”
李雲飛走上前,目光落在那殘骸上。那“手臂”大約有常人兩倍粗,關節結構複雜,表麵依稀能看到精細的符文刻痕,但如今大半已被一種如同幹涸血跡般的暗紅物質覆蓋、侵蝕,甚至與金屬本身發生了奇異的融合,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類似生物組織的質感。殘骸斷裂處,能看到內部精密的齒輪、能量導管,也同樣被那種暗紅物質堵塞、鏽蝕。
“這是從北冥淵送迴的‘玄甲探勘者三型’的殘肢。”墨管事用鑷子輕輕敲了敲那暗紅物質,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堅韌異常,尋常火焰、酸液、乃至低階雷法都難以清除或分離。更麻煩的是,這東西會持續散發一種微弱的、侵蝕靈性與物質結構的波動,幹擾修複工作,甚至對匠人精神有潛在影響。”
他放下晶石,看向李雲飛:“你的那種異種內力,帶有奇特的淨化與侵蝕雙重特性,試試看,能否對它產生反應。記住,隻呼叫一絲,以感應為主,莫要強行衝擊。”
李雲飛點點頭,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調動丹田中那融合了玉鑰能量的內力。經過這段時間的煉化與療養,這股內力雖仍隻占他總內力的一小部分,卻更加凝實可控。他將一絲微弱的、呈現淡白與電光交織的混沌能量,緩緩逼至指尖。
隨著內力靠近那暗紅物質,異變突生!
那原本如同死物的暗紅物質表麵,竟似水波般微微蕩漾了一下!緊接著,李雲飛指尖的內力彷彿受到了某種吸引,開始自發地向暗紅物質流動,而暗紅物質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表麵泛起更加濃鬱的暗紅光澤,一絲極其微弱卻充滿惡意與混亂的氣息,順著內力的連線,反向朝李雲飛指尖侵蝕而來!
李雲飛心中一驚,連忙切斷內力輸出,後退半步。
墨管事眼睛卻亮了起來:“果然有反應!雖然微弱,但這東西對你的內力有‘活性’迴應!說明你的內力性質,確實與這種侵蝕能量存在某種層麵的共鳴或對抗關係。”他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很好!小子,接下來幾天,你的任務就是協助老夫,用你的內力做‘探針’和‘誘餌’,配合坊裏的各種檢測法陣和試劑,嚐試分析這種侵蝕能量的性質、弱點,並測試不同方法對其的淨化或剝離效果。”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較小的、堆滿各種瓶瓶罐罐和刻滿微型陣法的金屬板的工作台:“你就在那邊,先用最低劑量,慢慢試探。每測試一種反應,都要詳細記錄內力變化、侵蝕能量反應、以及你的主觀感受。記住,安全第一,若有任何不適或侵蝕加劇的趨勢,立刻停止並報告。”
李雲飛領命,走到那張工作台前。台麵上已經準備好了各種基礎工具和記錄玉簡。他定了定神,開始了在天巧坊的第一天工作。
這項工作枯燥而充滿風險。他需要不斷呼叫那絲特殊的異種內力,與暗紅物質進行極其細微的接觸、試探、誘發反應,同時還要抵禦那微弱的、卻令人心煩意亂的惡意侵蝕。每一次接觸,都彷彿在與一種極其古老而邪惡的存在進行著無聲的、微觀層麵的角力。稍有不慎,那侵蝕感就可能順著內力聯係滲入經脈,造成難以預料的後果。
但他也從中獲益匪淺。為了更精確地控製內力,他不得不將驚雷訣的運功法門運轉到極致,心神高度集中,對自身內力的掌控力在不知不覺中飛速提升。同時,近距離、反複地“感受”那暗紅侵蝕能量,也讓他對這種源自北冥淵(很可能與上古邪魔有關)的力量,有了更直觀、更深刻的認知。那是一種混亂、貪婪、試圖同化與毀滅一切有序存在的本質。
工作期間,李雲飛也留心觀察著東三院乃至天巧坊的其他區域。他看到了更多從北冥淵送迴的殘骸,有的像巨大的昆蟲甲殼,有的如同扭曲的植物根莖與金屬的混合體,還有的則是完全無法辨認的、彷彿被暴力揉捏過的奇異造物。這些殘骸被分門別類,由不同的匠人或傀儡進行處理。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而專注的氣氛。
他還注意到,天巧坊內部結構複雜,通道縱橫,許多區域都有嚴格的門禁和守衛。偶爾能看到身穿不同顏色法袍的執事或長老匆匆走過,進入更深處的院落或通往山體內部的升降平台。那些地方,顯然不是他能涉足的。
休息間隙,他會與東三院的其他匠人簡單交談幾句。這些匠人多是沉默寡言、專注於手藝之人,但對李雲飛這個身具“異種內力”、能對棘手侵蝕能量產生反應的“臨時工”,倒也多了幾分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在他們看來,能接觸這種詭異東西還不發瘋,本身就是本事)。從他們零星的交談中,李雲飛得知,天巧坊近日確實全力撲在北冥淵殘骸的修複和解析上,據說高層對此次發現極為重視,甚至驚動了常年閉關的幾位太上長老。至於具體發現了什麽,這些底層匠人則一無所知。
轉眼數日過去。
李雲飛逐漸適應了天巧坊的工作節奏,對那暗紅侵蝕能量的測試也取得了一些初步資料(至少墨管事看起來很滿意)。他與白衣女子通過精舍內的隱秘方式保持聯絡。白衣女子那邊,申請調閱“秘庫·甲·三”中“靈植全鑒”的請求,經過一番周折,竟然真的被批準了!不過,並非直接進入秘庫,而是由專人從秘庫中將相關部分抄錄或拓印出來,送到書樓的一間特製閱覽室供她查閱,且有執事全程陪同監視。
即便如此,這已經是重大進展。白衣女子憑借著超強的記憶力和分析能力,從那些抄錄的古老圖譜和註解中,不僅確認了“秘庫·甲·三”確實存在,且分類編號係統與她在偏廳拓印本上看到的標記方式一致。更重要的是,她在某份關於一種早已絕跡的“地脈玄金藤”的記載旁頁邊緣,發現了一行更古老的、以密文寫就的註解,經她破譯,大意是:“……共生‘造化金精’,性烈,需以‘九幽寒泉’淬之,輔‘周天星辰陣’導引,方可得其‘塑形’之妙……”
造化金精!這很可能就是“造化仙金”的某種別稱或衍生形態!而“塑形之妙”,也與“歸元重塑”隱隱呼應!註解中還提到了“周天星辰陣”,這或許就是當年煉製玉鑰或進行類似“重塑”儀式的關鍵陣法之一!
線索,正一點點地串聯起來。
就在兩人覺得進展順利,暗中欣喜之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訊息,打破了天巧坊的忙碌與表麵的平靜。
這一日晌午,李雲飛正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用一絲異種內力,配合墨管事新調配的一種“陰陽化煞散”,嚐試剝離一塊殘骸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物質。
突然,天巧坊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急促的鍾鳴聲!鍾聲連響九下,帶著一種警示與召集的意味。
院內所有匠人,包括墨管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九響警鍾……是最高階別的緊急召集令!”一名老匠人低呼道,“出大事了!”
墨管事眉頭緊鎖,對李雲飛匆匆道:“你留在此處,不要亂走!”說罷,便與其他幾位管事模樣的人一起,快步朝著鍾聲傳來的方向——天巧坊最核心的“千機殿”趕去。
李雲飛心中疑竇叢生,不知發生了何事。他注意到,不僅是天巧坊,整個千機城似乎都被這鍾聲驚動,遠處其他山峰也亮起了不同顏色的警示光芒,隱約能感受到一種緊張的氣氛在迅速蔓延。
約莫半個時辰後,墨管事等人返迴,個個臉色陰沉,甚至帶著一絲驚疑與不安。
“所有人聽著!”墨管事站在院中,聲音沉肅,“即日起,天巧坊進入一級戒備狀態!所有北冥淵殘骸相關研究暫停,所有資料封存。未得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核心工坊和資料庫!李小子,你的協助工作暫時結束,即刻返迴居所,未經許可,不得隨意走動!”
命令來得突然且嚴厲。李雲飛不敢多問,依言收拾東西,在兩名突然出現的、氣息明顯強於普通執事的灰衣守衛“護送”下,離開了天巧坊。
返迴精舍的路上,他敏銳地察覺到,千機城內的巡邏守衛明顯增多,氣氛肅殺。天空中的霞光似乎也黯淡了幾分,隱隱有烏雲匯聚的跡象。
迴到精舍,白衣女子已等在院中,她的臉色同樣凝重。
“出事了。”她一見李雲飛,便以傳音急道,“我剛剛從書樓被‘請’迴來。整個外城區域似乎都被封鎖戒嚴。書樓執事私下透露,是‘北冥淵探索隊’出事了!不是失聯,而是……全軍覆沒!隻有一隻破損嚴重的傳訊傀儡拚死帶迴了最後一段混亂的影像和訊息,據說……影像中出現了極其恐怖的東西,而且提到了‘封印’、‘鑰匙’、‘迴歸’等字眼!閣中高層震動,懷疑北冥淵的變故與鎮魔陵封印的鬆動有直接關聯,甚至可能……是某種更可怕的前兆!”
李雲飛心中劇震!司徒明帶領的探索隊全軍覆沒?傳迴的訊息提到了“封印”、“鑰匙”、“迴歸”?難道北冥淵那裏,不僅僅是有“造化仙金”的線索,而是……隱藏著與鎮魔陵封印,甚至與那域外邪魔本身相關的更大秘密?
突如其來的劇變,打亂了他們所有的計劃。神機閣顯然進入了高度警戒狀態,他們的活動空間將被進一步壓縮。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如果北冥淵的變故真的與鎮魔陵封印聯動,那麽整個事件的嚴重性,將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
山雨欲來風滿樓。千機城的平靜已被徹底打破,一場席捲整個勢力、甚至可能波及更廣的巨大風暴,似乎正在北冥淵的深處和鎮魔陵的地下,同時醞釀、爆發!
他們身在這風暴眼的邊緣,是被捲入其中粉身碎骨,還是能在這混亂中,找到那一線逆轉乾坤的生機?
天巧坊內的暗流,瞬間化作了滔天巨浪。而李雲飛和白衣女子,必須在這巨浪拍下之前,做出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