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魄澗”並非一道簡單的山澗。它更像是一條巨大、深邃、被無形力量強行撕裂在大地之上的醜陋疤痕。兩側是陡峭如削、高達數百丈的黑色岩壁,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深不見底的孔洞,彷彿無數隻空洞的眼眶,冷冷地注視著下方。澗底終年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這霧氣並非水汽,而是由精純的陰效能量與生靈殘念混雜凝結而成的“陰魄寒霧”。霧氣翻滾流淌,無聲無息,卻散發著深入骨髓的寒意與侵蝕神魂的怨毒。
影鷂與青蘿藏身於距離澗口尚有三裏的一處高聳怪石的陰影中,遠遠觀察。
即便隔著這段距離,那“陰魄寒霧”散發的無形壓力與靈魂層麵的冰冷觸感,已然清晰傳來。護體靈光自發運轉抵禦,發出極其微弱的、彷彿被細砂摩擦的滋滋聲。
“霧氣的濃度和活躍度,比宗門記錄中描述的,高了至少三成。”青蘿眼眸中淡青色微光流轉,那是她催動了某種增強目力與感知的秘術,仔細觀察著澗口翻湧的霧氣,“而且……其流動軌跡異常。大部分霧氣依舊沿著山澗走向緩慢流淌,但在澗口中段偏左的位置,存在一個持續的、小規模的‘渦流’區域,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持續吸引或擾動那裏的霧氣。”
影鷂默默點頭,他的感知更加側重於能量與生命跡象。在他的感應中,整個陰魄澗就像一鍋沸騰的、充滿惡意的能量濃湯。除了那無處不在的陰寒霧氣,岩壁孔洞深處,還潛伏著不少令人不寒而栗的晦澀氣息——那是靈體類、精神攻擊類兇物的巢穴。它們的數量似乎……也比記錄中要多一些,而且彼此間似乎存在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壓抑的“躁動”。
“按照墨岩長老的坐標,我們需探查的區域,就在那‘渦流’區域附近。”影鷂傳音道,“那裏也是氣機不穩的核心點。但直接靠近風險太高。我先嚐試從上方岩壁靠近,觀察‘渦流’中心情況。你在此處接應,利用‘影鑒’遠距離記錄,同時留意周圍變化,若有異常,隨時示警。”
這是最穩妥的方案。青蘿雖然擔心,但也知道這是最優選擇。影鷂的隱匿與機動能力遠勝於她,更適合執行這種**險抵近偵察。
“小心。”青蘿隻傳音兩個字。
影鷂不再多言,身形如同融入岩石陰影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沿著陡峭岩壁向上攀援。他的動作輕靈如猿,卻又不帶起絲毫風聲與能量波動,彷彿真的隻是一片在岩壁上移動的陰影。
越靠近澗口,陰寒之氣越重,神魂受到的侵蝕感也越強。影鷂不得不分出更多靈力維持護體靈光與斂息符的效果,速度也隨之放慢。
他選擇了一條遠離那些明顯有兇物氣息孔洞的路線,迂迴前進。岩壁冰冷濕滑,布滿了苔蘚與不明粘液,但對於精於隱匿與遁術的他而言,並非不可克服。
大約一炷香後,影鷂已悄然潛行至澗口上方約五十丈的一處突出岩簷之下。此處視角極佳,既能俯瞰下方翻滾的霧氣“渦流”區域,自身又處於岩壁凹陷的陰影中,相對隱蔽。
他收斂氣息,如同一塊真正的岩石,目光如鷹隼般投向下方。
那“渦流”區域約莫十丈方圓,霧氣在此處並非簡單地旋轉,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內卷**”與“**吞吐**”狀態。彷彿霧氣深處,存在著一個無形的“呼吸口”,正以緩慢的節奏,吸扯著周圍的霧氣向內塌陷,片刻後又以更加分散的方式“呼”出,隻是撥出的霧氣,顏色似乎比周圍更加黯淡一些,流動也顯得更加“滯澀”。
影鷂凝神觀察,同時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極限,試圖穿透那濃密的霧氣,感知“渦流”中心的能量本質。
起初,隻能感受到那純粹的、令人厭惡的陰寒與怨念。
但漸漸地,隨著他全神貫注,感知頻率調整到與那“渦流”吞吐節奏隱約同步的微妙節點時——
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一閃即逝的……**不同**!
在那純粹陰寒怨唸的底色中,似乎……**夾雜著一縷比發絲還要細微的、幾乎無法分辨的……“異質”波動**!
那波動太微弱,太短暫,性質也難以立刻判斷。它既不像更加汙穢的魔氣(若是魔氣,影鷂的感知應該會產生更強烈的排斥與警覺),也不像正常的天地靈氣。它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秩序感**”與“**沉澱感**”,但又與陰魄澗整體的混亂怨念格格不入,彷彿一滴油落入水中,雖然被包裹、稀釋,卻無法真正融合。
“難道……這就是墨岩長老感應到的、可能與‘淨化’或‘新生’相關的微弱氣息泄露?”影鷂心中一震,但旋即又升起更大的疑惑,“可這氣息……未免太過微弱和隱晦,而且似乎被這裏的陰寒怨念嚴重汙染和壓製,幾乎難以察覺。它到底源自何處?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疑,繼續凝神感應,試圖捕捉更多線索。
就在他注意力完全被下方“渦流”吸引時——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下方霧氣,而是來自……**他藏身的岩壁內部**!
“嘶——!”
一聲極其尖銳、直刺靈魂的無聲尖嘯(精神攻擊),猛地從岩壁深處爆發!緊接著,他身側的岩壁陰影中,驟然浮現出一張由無數扭曲人臉與怨念凝結而成的、模糊而巨大的“**鬼麵**”!鬼麵張開虛無的大口,一股更加凝練、更加惡毒的“陰魄寒流”,混合著強烈的精神衝擊,如同近距離爆發的冰風暴,瞬間將影鷂所在的小片區域完全籠罩!
潛伏的兇物!而且是極其擅長隱匿與精神攻擊的高階靈體類兇物!它竟一直潛伏在岩壁陰影深處,連影鷂的感知都險些瞞過,直到他全神貫注於下方時,才驟然發動致命偷襲!
影鷂渾身汗毛倒豎!生死一線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反應!他幾乎在鬼麵浮現的同一刹那,身形猛地向後一仰,腳下如同安裝了彈簧般,以毫厘之差脫離了那陰魄寒流最核心的衝擊範圍!
但即便如此,那精神尖嘯與寒流餘波,依舊狠狠撞在他的護體靈光與神魂防禦上!
“嗡——!”
護體靈光劇烈閃爍,瞬間黯淡大半!神魂如同被冰錐刺中,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與眩暈!影鷂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氣息頓時紊亂!
更要命的是,這一下劇烈的能量與精神波動,在這寂靜而敏感的陰魄澗口,無異於投下了一顆巨石!
“唳——!”
“嗚嗷——!”
霎時間,岩壁各處孔洞中,傳來此起彼伏的、充滿貪婪與暴戾的嘶鳴與尖嘯!數道或虛或實、散發著強大陰寒氣息的身影,從不同方向的孔洞中電射而出,朝著影鷂所在的方位瘋狂撲來!
其中一道,正是那偷襲的“鬼麵”靈體,它一擊未能竟全功,發出更加怨毒的嘶鳴,裹挾著濃鬱的陰魄寒霧,緊追不捨!
下方澗口的霧氣“渦流”,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劇烈擾動而變得更加紊亂,旋轉速度陡然加快!
遠處接應點的青蘿,在鬼麵發動偷襲、影鷂氣息紊亂的瞬間,便已通過“幽影符”感知到了劇變!她臉色瞬間煞白,毫不猶豫地激發了手中一枚“玄龜斂息符”提升自身隱匿,同時通過傳訊玉符向影鷂急促傳訊:“危險!速退!西南方,有薄弱能量間隙!”
影鷂雖受創,但多年生死邊緣鍛煉出的意誌與反應力仍在。他強忍神魂劇痛與靈力紊亂,借著後仰之勢,身形在空中詭異地連續扭動,如同失控的陀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最先撲至的兩道靈體爪擊!
他看準青蘿指示的西南方,那裏是幾股不同屬效能量湍流的交匯邊緣,形成的幹擾最強,或許能暫時阻礙那些對能量波動敏感的靈體兇物!
“嗖!”
影鷂將僅存的靈力瘋狂注入腳下遁光,不顧一切地朝著那能量間隙衝去!身後,數道陰寒氣息緊追不捨,鬼麵靈體更是噴出一道凝練的灰白色寒流,直襲他後心!
生死時速!
就在影鷂即將衝入能量間隙、寒流也將及體的瞬間——
下方陰魄澗那加速旋轉的霧氣“渦流”中心,彷彿被這一連串的激烈擾動徹底“刺激”到了,猛地……**向內一縮**!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任何波動都要清晰、都要強烈的“異質”氣息,如同被擠壓到極限後終於找到宣泄口,**伴隨著一股微弱但精純的暗銀色流光**,從那“渦流”中心,驟然**噴射而出**!
這暗銀色流光並不龐大,也不熾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古老**”以及……**與陰魄寒霧截然相反的、“秩序”與“沉澱”的質感**!
它衝天而起,恰好……**橫亙在了影鷂與身後追兵之間**!
“嗤——!”
鬼麵靈體噴出的灰白寒流,與那股暗銀色流光邊緣微微擦碰!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隻有如同熱刀切入牛油般的、輕微卻清晰的能量湮滅聲!那足以凍裂金鐵的陰魄寒流,竟被那暗銀色流光**無聲無息地消融、抵消了大半**!殘餘的寒流威力大減,被影鷂勉力催動的護體殘光擋下。
而那數道撲來的靈體兇物,在感應到這股暗銀色流光的瞬間,竟如同見到了天敵剋星,發出驚恐的尖嘯,追擊之勢驟然一滯,甚至有些慌亂地向後退縮,彷彿那流光是它們極度厭惡和畏懼的東西!
就連那偷襲的鬼麵靈體,也發出不甘的嘶鳴,但麵對這克製性的暗銀流光,它似乎也極為忌憚,追擊的動作明顯放緩。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為影鷂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他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了西南方的能量間隙之中,身形幾個閃爍,便徹底消失在那片混亂的能量幹擾區域。
身後,靈體兇物們對著那漸漸消散的暗銀色流光和影鷂消失的方向,發出憤怒而困惑的嘶鳴,卻終究沒有繼續深入追擊。霧氣“渦流”在噴出那道暗銀流光後,也緩緩恢複了之前那種“內卷吞吐”的狀態,隻是似乎比之前更加“疲憊”和“黯淡”。
遠處,青蘿緊繃的心絃微微鬆弛,卻不敢有絲毫大意,立刻按照預定撤離方案,朝著另一個方向悄然退去,同時向影鷂發出匯合坐標。
岩壁陰影中,影鷂臉色蒼白,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喘息,迅速服下療傷與恢複靈力的丹藥。他迴望了一眼陰魄澗方向,眼中充滿了驚悸與……深深的**疑惑**。
那道關鍵時刻出現的、帶有“秩序”與“沉澱”質感、並能克製陰魄寒霧與靈體兇物的暗銀色流光……究竟是什麽?
它為何會從陰魄澗的“渦流”中噴出?
這與墨岩長老感應的“異常”,與葬星深處的變化,與那失蹤的玉鑰和李雲飛……又有什麽關聯?
陰魄澗的詭影,似乎揭示了一些東西,卻又帶來了更多……**令人不安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