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簡兮以為自己還在做夢。,混著老式吊扇“嘎吱嘎吱”的轉動聲。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六神花露水味道,混雜著夏天特有的、悶悶的熱浪。。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竹蓆紋理,一格一格的,硌得麵板有些發紅。,後來搬了家、換了城市,就再也冇見過了。。,白灰抹的,邊角處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一條蜿蜒的小蛇。——乳白色的玻璃燈罩,邊緣有一小塊缺口,是她六歲那年過年放鞭炮時不小心崩到的。,手裡拿著一個“小蜜蜂”煙花,冇拿穩,飛出去正好砸中了燈。,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覺得自己闖了禍。,一盞燈而已,然後抱著她去院子裡看彆人放煙花。,她六歲。“騰”地坐了起來。,腦袋“咚”地撞上了頭頂的橫梁——老房子的橫梁很低,她小時候經常撞到,後來長高了反而習慣了低頭,再後來搬去了樓房,就再也不用低頭了。,疼得齜牙咧嘴,但顧不上了。。
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那是五歲那年被門夾的,後來長好了,疤卻一直在。
長大後這道疤變得很淡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現在,它清晰得刺眼。
簡兮的呼吸開始急促。
她跳下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跑到衣櫃前。
衣櫃門上嵌著一麵鏡子,邊緣的水銀已經有些斑駁,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她還是看清了。
鏡子裡站著一個小女孩。
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頭髮紮成兩個羊角辮,用紅色的塑料髮圈綁著。
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睡裙,上麵印著已經看不太清的小熊圖案。
這是她。六歲時候的她。簡兮愣愣地站在鏡子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小女孩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然後她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兮兮?兮兮你醒了嗎?”門外傳來一個溫柔的女聲,帶著點方言口音的普通話,是那種很典型的南方小城的腔調。
簡兮渾身一僵。她聽出來了。
這是媽媽的聲音。
但不是她記憶裡那個頭髮花白、眼角佈滿皺紋、說話總是慢吞吞的媽媽的聲——不,不對,她記憶裡的媽媽也才五十出頭,隻是因為操勞過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這個聲音,年輕、清亮,帶著滿滿的活力和耐心。
是她年輕時候的媽媽。
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女人走進來,紮著低馬尾,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她的臉圓潤飽滿,麵板白淨,眼睛彎彎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冇有一絲皺紋。
林若蘭,二十三歲。
簡兮的媽媽。
“怎麼了這是?”林若蘭看到女兒滿臉淚痕,嚇了一跳,連忙把碗放在桌上,蹲下來捧住她的小臉,“做噩夢了?不哭不哭,媽媽在這兒呢。”她的手很溫暖,帶著淡淡的洗潔精的味道。
簡兮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媽”,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她隻是拚命地搖頭,然後一頭紮進林若蘭懷裡,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
林若蘭被女兒突如其來的親昵弄得有些意外。
簡兮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不太愛撒嬌,摔了跤也不哭,彆的小朋友還要媽媽抱的時候,她已經會說“媽媽我自己走”。
但此刻,這個從來不愛撒嬌的小姑娘,把她抱得死緊死緊的,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
“真做噩夢了?”林若蘭心疼地拍著她的背,“夢見什麼了?跟媽媽說說。”
簡兮悶在她懷裡,使勁吸了吸鼻子,才用那種帶著奶音的、屬於六歲孩子的聲音說:“夢見……夢見媽媽變老了。”
林若蘭失笑:“媽媽當然會變老啊,等你長大了,媽媽就老了。”
“不要。”簡兮的聲音悶悶的,“我不要媽媽變老。”
“好好好,媽媽不變老,媽媽永遠年輕。”
林若蘭隻當是孩子說了傻話,笑著把她從懷裡撈出來,用指腹擦掉她臉上的淚,“行了,彆哭了,快吃餛飩,涼了就不好吃了。今天你爸休息,說帶你去公園劃船呢。”
簡兮這才注意到,放在桌上的那碗餛飩。
白瓷碗,碗沿有一道細小的缺口,湯麪上飄著紫菜和蝦皮,還有幾滴香油。
是媽媽包的菜肉大餛飩,皮薄餡大,她小時候最愛吃的。
後來媽媽的手得了腱鞘炎,包不了餛飩了,她就再也冇吃過這個味道。
簡兮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湯。鮮得她差點又哭出來。
“好吃嗎?”林若蘭坐在床邊,托著腮看她。
“好吃。”簡兮用力點頭,含著一顆餛飩,含糊不清地說,“媽媽包的餛飩最好吃了。”
林若蘭笑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小嘴今天怎麼這麼甜?行了,慢慢吃,我去給你梳頭。”
簡兮端著碗,看著媽媽轉身去拿梳子的背影。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帶著一點輕快的節奏,像一隻歡快的小鹿。
後來媽媽的腰不好了,走路就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簡兮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半碗湯,水麵映出她小小的、圓圓的倒影。
她記起來了。
全都記起來了。
她是怎麼從一個六歲的小女孩,長成二十六歲的簡兮的。
六歲上小學,成績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
14歲那年弟弟出生,家裡多了一個小生命,熱鬨了許多。
她喜歡唱歌,學校老師都說她有天賦,建議爸媽送她去學聲樂。
但家裡條件一般,供兩個孩子讀書已經有些吃力,學藝術的事就這樣擱置了。
她也冇鬨,安安靜靜地接受了。
隻是在後來漫長的歲月裡,每當學校裡有什麼文藝活動,她永遠是第一個報名的那個。
初中、高中、大學。
她考上了一所師範院校的音樂教育專業,畢業後回到家鄉的小學,當了一名音樂老師。
日子平淡如水。
教孩子們認五線譜、唱兒歌,偶爾在學校文藝彙演的時候唱一首歌。
校長說她唱得好,可以試試往更大的舞台走一走。
她笑著搖頭,說算了,當老師挺好的。
不是不想。
是不敢了。
二十六年的人生,已經把她的勇氣磨得差不多了。
她學會了知足,學會了安分,學會了把夢想藏在最深的角落裡,隻在深夜裡翻出來看一看,然後第二天照常起床、上課、批作業。
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那天。
那天學校組織體檢,她的報告上多了一行她看不太懂的字。
醫生說需要進一步檢查,她請了假去市裡的醫院,排隊、掛號、等結果。
等待的時候,她坐在醫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著對麵牆上貼著的健康宣傳海報,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
是心裡。
她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在大學的迎新晚會上唱了一首歌,台下掌聲雷動。
有個評委老師專門找到她,說:“小姑娘,你有天賦,彆浪費了。去試試吧,彆讓自己後悔。”
她冇有去試。
她選擇了“穩定”,選擇了“現實”,選擇了所有人都覺得“正確”的那條路。
然後呢?然後她站在醫院的走廊裡,看著手裡的檢查報告,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二十六年,到底活了個什麼。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她倒是很平靜。不是什麼大病,但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醫生說她長期壓力太大、作息不規律,免疫力出了問題。
壓力大?她一個小學音樂老師,有什麼壓力?但她確實覺得累。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綿長的疲憊。
請了病假回家,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裡放著音樂軟體給她推薦的歌單,有一首老歌,《最初的夢想》。
她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然後哭了。
二十七歲的簡兮,趴在那張一米五的小床上,哭得像個孩子。
她想起六歲那年,媽媽問她想學什麼,她說想學唱歌。
媽媽說好,等媽媽攢夠了錢就送你去。後來錢攢夠了,她卻說不學了。
因為她看到了媽媽手上的繭,看到了爸爸鬢角的白髮,看到了弟弟書包上磨破的帶子。
她想,算了吧。
這一算,就是二十年。那天晚上,簡兮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很大很大的舞台上,燈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是黑壓壓的觀眾,無數熒光棒在黑暗中搖晃。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她就醒了。
醒來看見的是醫院雪白的天花板,鼻子裡是消毒水的味道。
護士進來給她量血壓,笑著說:“簡老師,你今天氣色好多了。”
她笑了笑,說謝謝。
出院那天,她路過醫院門口的音像店,櫥窗裡貼著一張海報,是一個年輕女孩站在舞台中央的照片,上麵寫著“新生代歌手XXX巡迴演唱會”。
她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了。
回到學校,繼續上課,繼續批作業,繼續過她“穩定”的人生。
隻是偶爾在深夜裡,她會開啟那個落滿了灰的抽屜,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她大學時期參加校園歌手大賽時拍的,她站在舞台上,手裡捧著獎盃,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把照片翻過去,背麵寫著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筆跡:“2018年,校園歌手大賽,第一名。”那時候她才十八歲。
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她的。
簡兮把照片放回抽屜,關上燈。
黑暗中,她輕聲說:“如果再來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小時候就好了。”
“我一定……不再放棄。”然後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她就看到了這片低矮的天花板、這個有裂紋的牆角、這盞缺了一角的乳白色吊燈。還有這碗熱騰騰的菜肉大餛飩。
簡兮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聽見媽媽在身後說:“兮兮,過來梳頭啦。”她轉過頭,看見林若蘭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把桃木梳子,朝她招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媽媽的頭髮上,亮閃閃的。
簡兮走過去,乖乖地坐在媽媽身前。
林若蘭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給她梳頭髮。
梳子的齒很鈍,偶爾會扯到打結的地方,但並不疼,隻是微微地拉扯感。
“媽媽。”簡兮忽然開口。
“嗯?”
“我想學唱歌。”梳子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又繼續了。
“怎麼突然想學唱歌了?”林若蘭的聲音很溫柔,冇有驚訝,也冇有敷衍。
簡兮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腳很小,穿著一雙粉色的塑料涼鞋,鞋麵上沾了一點泥巴——大概是昨天在院子裡踩水坑時弄的。
“因為我喜歡。”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她等了一會兒,以為媽媽會說“學那個有什麼用”
“好好學習纔是正經的”
“等以後再說吧”。
但林若蘭隻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簡兮愣住了。
她轉過頭,仰著臉看媽媽。
林若蘭低頭看她,眼睛裡有一種很柔軟的光。
她伸手捏了捏簡兮的小鼻子,笑著說:“媽媽以前也想學跳舞,你外婆不讓,說跳舞不能當飯吃。後來工作了、結婚了、有了你,就更冇機會了。”
她頓了頓,把簡兮鬢角的一縷碎髮彆到耳後。“所以,你想學就去學。媽媽支援你。”
簡兮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使勁忍住了,吸了吸鼻子,用力地“嗯”了一聲。
林若蘭被她這副小大人似的模樣逗笑了,颳了一下她的鼻尖:“行了,彆‘嗯’了,快去找你爸,他該等急了。”
簡兮跳下床,跑到門口,又忽然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
林若蘭還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把桃木梳子,嘴角帶著笑,陽光在她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二十三歲的媽媽,年輕、好看、眼睛裡全是光。
簡兮在心裡默默地說:媽媽,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失望的。這一次,我也不會讓自己失望了。
她轉身,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出了房間。
身後傳來林若蘭的聲音:“慢點跑!彆摔了!”
“知道了——”簡兮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脆生生的,帶著六歲孩子特有的明亮。
客廳裡,簡誌遠正蹲在地上繫鞋帶。
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polo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二十四出頭的簡誌遠,是個標準的南方男人,個子不高,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金絲邊眼鏡。
簡兮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年輕的爸爸,鼻子又酸了一下。
前世爸爸在她記憶裡的樣子,永遠是那個為了多掙點錢、週末還要去補習班加課的中學語文老師。
他的背後來有些彎了,頭髮也白了不少,但每次看到女兒,都會露出那種很溫和、很滿足的笑。
“爸爸。”簡兮喊了一聲。
簡誌遠抬起頭,看見女兒站在門口,頭髮紮得有些歪歪扭扭的——林若蘭顯然還冇來得及好好梳就被她跑了——兩隻羊角辮一高一低,配上她那副嚴肅的小表情,實在有些好笑。
“怎麼了?誰惹我們兮兮不高興了?”簡誌遠笑著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和她平視。
簡兮搖搖頭,伸出兩隻小短手,摟住了爸爸的脖子。
簡誌遠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把她抱了起來:“喲,今天這麼黏人?”
簡兮趴在他肩頭,不說話。
她隻是用力地、認真地,記住這個擁抱的溫度。
“走吧,去公園劃船。”簡誌遠單手托著她,另一隻手去拿放在鞋櫃上的遮陽帽,順手扣在她腦袋上,帽子太大,一下子蓋住了她半張臉。
簡兮“哎呀”一聲,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兩隻圓溜溜的眼睛。
簡誌遠被她這副樣子逗得哈哈大笑。
林若蘭從房間裡出來,看見父女倆的造型,也笑了:“你這是給她戴的帽子還是給她戴的盆?”
“這不是冇找到她的小帽子嘛,先戴我的。”簡誌遠理直氣壯。
“就你歪理多。”林若蘭白了他一眼,轉身去翻櫃子,很快找出了一頂粉色的遮陽帽,走過來給簡兮換上。
簡兮乖乖地讓媽媽換帽子,眼睛卻一直看著他們。
爸爸和媽媽,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相處的啊。拌嘴、互相嫌棄、又互相照顧。
後來生活的壓力越來越大,拌嘴變成了沉默,嫌棄變成了疲憊。他們已經很久冇有這樣輕鬆地笑過了。
簡兮在心裡默默記下這一刻。
她想,這一次,她要讓這個家一直這樣笑下去。
“出發咯——”簡誌遠把簡兮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簡兮騎在爸爸脖子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頭髮,迎著六月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小城的街道不寬,兩旁的梧桐樹撐開濃密的綠蔭,蟬聲一陣接一陣的,像是夏天的背景音樂。
路邊有小販在賣冰棍,一輛二八大杠從旁邊騎過,車鈴叮鈴鈴地響。
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汽油的味道、還有路邊早點攤飄來的油條豆漿的味道。
這是2006年的夏天。這是簡兮六歲那年的夏天。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味道都裝進肺裡。
真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