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雲層裏透出來,把整條街道都照得亮堂堂的。
蘇昭棠站在醫院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消毒水的氣味消散了,換成了春天特有的草木香。
"走了?"陸沉站在她身邊,手裏拎著她的出院袋。
"走了。"蘇昭棠說。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換了衣服,不再是住院第一天那件皺巴巴的黑色外套,而是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柔和。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看什麽?"陸沉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側過臉問。
"沒什麽。"蘇昭棠收回目光,輕描淡寫地說,"就覺得你今天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蘇昭棠想了想,說:"好看了一點。"
陸沉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低下頭,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走吧。"他說,聲音有些啞。
車停在繡衣司門口。
徐繡春在門口等著她們。
她手裏端著兩杯咖啡,見到蘇昭棠出來,先把咖啡遞給她。
"昭棠,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蘇昭棠接過咖啡,"謝謝你那天。"
徐繡春擺了擺手。
"我本來就應該早點到的。"她說,語氣有些自責,"如果不是我慢了一步——"
"沒有慢。"蘇昭棠打斷她,"你及時趕到了。這就夠了。"
徐繡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陸沉。
"對了,"她忽然說,"暗殺的事查清楚了。"
陸沉的神情一凜。
"誰?"
"聯絡部的副主任,叫鄭明。"徐繡春說,"跟著顧銜蟬差不多十年了,專門負責處理一些……需要消失的事情。"
"鄭明現在在哪裏?"
"已經被控製了。"徐繡春說,"但他嘴很硬,隻說是接到命令,不說是誰的命令。"
陸沉點點頭。
"我去問他。"
"不急。"蘇昭棠攔住他,"先進去。外麵風大。"
她說"風大",但今天其實一點風都沒有。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破。
"好。"他說,"進去。"
繡衣司的檔案室裏,蘇昭棠翻出了一份積壓已久的案件卷宗。
是一樁五年前的失蹤案。
失蹤者:繡衣司調查科前成員,代號"丙午"。
案件狀態:未結案。
"丙午。"陸沉坐在她對麵,眉頭微微蹙起,"這個名字……"
"你認識?"蘇昭棠問。
"見過一次。"陸沉說,"五年前,我剛入職的時候。他帶我做了第一個案子。後來……就沒再見過他了。"
蘇昭棠翻開卷宗,把裏麵的照片推到他麵前。
照片裏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眼神很幹淨。
陸沉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
"失蹤的時間……"
"就是你說的,五年前。"蘇昭棠說,"和375路案件發生的時間,差不多重合。"
陸沉抬起頭,看著她。
"你的意思是——"
"我不確定。"蘇昭棠說,"但這個案子,顧銜蟬插手過。卷宗裏有他的批註,而且批註的內容……很奇怪。"
她翻到某一頁,把那段文字指給陸沉看。
陸沉俯下身,仔細看了一遍。
批註寫著:"此案涉及S級收容物,暫不公開處理。已上報,等待最高指令。"
"S級收容物。"陸沉低聲重複。
"真相。"蘇昭棠說,"又是真相。"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知道——這條線,遲早要追到底。
下午三點。
繡衣司的天台。
這裏是一個不對外開放的地方,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怎麽上來。
蘇昭棠是第一次來。
她站在天台邊緣,看著遠處連綿的城市輪廓,深吸了一口氣。
春天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亂了。
"你怎麽知道這裏?"陸沉站在她身後,問。
"徐繡春告訴我的。"蘇昭棠說,"她說……你以前經常一個人來這裏。"
陸沉沒有說話。
蘇昭棠轉過身,看著他。
"你以前一個人待在這裏做什麽?"
陸沉想了一下,說:"發呆。"
蘇昭棠笑了。
"發呆?"
"嗯。"陸沉說,"有時候想不清楚一件事,就來這裏待著。看看城市,吹吹風,有時候就想通了,有時候……想不通。"
蘇昭棠看著他。
"那你有沒有想通過什麽很重要的事?"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想過要不要離開繡衣司。"
蘇昭棠的心跳了一下。
"為什麽想離開?"
"因為……"陸沉找了一下措辭,"因為我不知道我在這裏待著是為了什麽。做任務,查案子,封存收容物。一年又一年,都是一樣的事情。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有什麽意義。"
"後來呢?"蘇昭棠輕聲問,"你想通了嗎?"
陸沉轉過頭,看著她。
"後來你來了。"他說。
蘇昭棠愣了一下。
"我來了……"
"你來了,找我,說你記得我,說十五年前在375路上,你見過我。"陸沉說,"我當時以為你認錯人了。但你沒有。"
"然後呢?"
"然後……"陸沉停頓了一下,"然後我就覺得,也許這裏還有一些事情是值得我留下來的。"
蘇昭棠靜靜地看著他,心裏漫上來一股說不清楚的情緒。
"陸沉。"她開口。
"嗯?"
"你以前一個人待在這裏,"她說,"不寂寞嗎?"
陸沉想了一下,然後誠實地說:"寂寞。"
蘇昭棠走近了一步。
"那以後……"她輕聲說,"以後你來這裏,帶上我好不好?"
陸沉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裝著整片天空。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應該在這裏說。
"昭棠。"他開口。
"嗯?"
"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陸沉深吸一口氣。
"我以前不是一個會留下來的人。"他說,"每次遇到麻煩,遇到危險,我的第一反應都是……一個人扛。不讓別人跟著,不讓別人知道。我以為這樣是保護他們,但其實隻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和人在一起。"
蘇昭棠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一個人待了很久了。"陸沉繼續說,"久到有時候我自己都忘了,一個人原來是會孤獨的。"
蘇昭棠的喉嚨有些發緊。
"陸沉……"
"但是。"他打斷她,聲音變得更低,更沉,"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他看著她。
"現在有你了。"
蘇昭棠的眼眶開始發酸。
"我知道前麵的路不好走。"陸沉說,"顧銜蟬,鏡中世界,真相,封印……任何一件事情都可能要我的命。我沒辦法保證什麽,也沒辦法承諾什麽。"
"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話。
"這次,我不會走了。"
四個字,落地有聲。
蘇昭棠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
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但握起來很有力。
"陸沉。"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嗯。"
"你說u0027這次u0027,"她問,"是什麽意思?"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以前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留下來。"他說,"我沒有回答。"
"那次以後,他就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蘇昭棠聽出來了一些什麽。
"是你的隊友嗎?"她輕聲問。
陸沉點點頭。
"他叫丙午。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份卷宗裏的人。"
蘇昭棠握緊了他的手。
"他失蹤之前,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查真相。"陸沉說,"我當時……沒有答應。我以為那件事情不重要,我以為他隻是一時衝動。"
"後來他就消失了。"
"我一直以為……是我的錯。如果我當時答應了他,也許他就不會一個人去了,也許就不會失蹤了。"
蘇昭棠看著他。
她看到了他眼睛裏那種深藏已久的東西。
不是冷漠,而是一種被壓在很深地方的愧疚和疼痛。
她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靠近了一些,把頭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陸沉愣了一下。
然後他輕輕地側過頭,把下巴搭在她的發頂上。
風很輕,城市很遠,天很藍。
"所以這次,"蘇昭棠輕聲說,"你不會走了。"
"嗯。"陸沉的聲音很低,"這次,不會走了。"
"不管前麵是什麽?"
"不管前麵是什麽。"
蘇昭棠閉上眼睛。
心裏那塊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慢慢落下來。
傍晚時分,徐繡春上來找她們。
她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看到兩個人站在天台邊緣,一時間愣了一下。
然後她快速地收斂了神情,輕咳一聲。
"打擾一下。"她說。
蘇昭棠和陸沉同時轉過身。
蘇昭棠的眼眶還有些紅,陸沉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眉目之間多了一種徐繡春從來沒見過的平靜。
她把資料夾遞給陸沉。
"顧銜蟬的新動向。"她說,"剛收到的情報。"
陸沉接過資料夾,翻開看了一眼。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他在金陵?"
"嗯。"徐繡春說,"他在金陵召集了一批人,說是要u0027完成一件大事u0027。具體是什麽,還不清楚。"
蘇昭棠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u0027大事u0027……"她低聲重複,"封印的事嗎?"
"很有可能。"徐繡春說,"根據情報,他要的時間節點是……"她停頓了一下,"下個月的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
鏡中世界通道開啟的時候。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沉默了。
"時間不多了。"陸沉把資料夾合上,聲音變得沉穩而冷靜,"我們要開始準備了。"
蘇昭棠點點頭。
"好。"她說,"我們一起。"
徐繡春看著他們兩個人,忽然說了一句話。
"局長,昭棠。"
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徐繡春一本正經地說:"我以後……"她停頓了一下,"我以後會保護好你們兩個的。"
蘇昭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兩個是什麽需要保護的小動物一樣。"
"不是。"徐繡春的語氣依然一板一眼,"我是認真的。你們是我見過的最重要的兩個人。所以我要認真說一遍——我會保護好你們。"
陸沉看著她,眼神多了幾分溫度。
"謝謝,繡春。"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徐隊"或者"徐繡春"。
徐繡春的耳朵微微紅了一下,然後她清了清嗓子,把另一份檔案推過來。
"咳。那個……顧銜蟬的情報還有一些,你們自己看。"
說完,她背對著他們往樓梯口走。
背影看起來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蘇昭棠忍住笑,側過頭小聲對陸沉說:"你剛纔是故意的吧?"
陸沉沒有回答,隻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蘇昭棠笑出來了。
那天晚上,陸沉和蘇昭棠坐在繡衣司的調查室裏,把顧銜蟬所有的情報重新整理了一遍。
一張大白紙鋪開在桌子上。
一條線,一條線,慢慢連線起來。
顧銜蟬——鏡中人——封門村——古鏡碎片——真相——S級收容物——月圓之夜。
蘇昭棠拿著筆,在最後畫了一個圓,把"月圓之夜"圈起來。
"下個月。"她說,"我們有多少時間?"
"二十三天。"陸沉說。
蘇昭棠點點頭。
"那就從明天開始。"她說,"一件一件來。"
陸沉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昭棠。"
"嗯?"
"你怕嗎?"
蘇昭棠想了想。
然後她說:"怕。"
"但是……"她停頓了一下,"但是你說過,這次不會走了。"
陸沉看著她。
"所以我也不走。"她說,"不管前麵是什麽。"
陸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他說,聲音很低,很沉,"一起。"
窗外,城市的燈光亮起來。
一切準備就緒。
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