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工地上的舊麻袋------------------------------------------,手機鬧鐘響了。,按掉鬧鐘。螢幕亮著,顯示日期:5月7日,星期三。窗簾冇拉嚴實,一道灰白色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橫在地板上,能看見灰塵在光柱裡慢慢打轉。,後背的肌肉有點酸。昨晚蹲著拆檯燈時間太長,腰也僵。在床上坐了半分鐘,等眼前的黑霧散開,才下床。,涼意從腳底板爬上來。瓷磚地麵冇鋪東西,夏天還好,這個季節的早晨還有點冷。蘇晨趿拉著拖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街道空蕩蕩的。燒烤攤收了,地上留下一片油汙,幾個空酒瓶倒在水溝邊。清潔工還冇來,塑料袋被風吹著,貼著地麵打轉。,牆角那摞紙板還立著,門後的塑料瓶袋也冇動。昨晚收拾到半夜,太累,冇來得及處理。。洗手間是公用的,在樓道儘頭。推開門,一股消毒水混著黴味撲麵而來。水池邊緣有黃褐色的水漬,鏡子上濺著牙膏的白點。蘇晨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先是一段鐵鏽色的,過了幾秒才變清。,用冷水抹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從衣櫃裡翻出件舊外套。深藍色,袖口磨得發白,左胸口袋破了道小口子。平時上班不穿這個,太舊。但今天要去撿垃圾,弄臟了不心疼。,他又從床底下拖出個麻袋。灰褐色,編織袋材質,是去年搬家時買編織袋多出來的一個,一直塞在角落。袋口有根繩子,能收緊。,對著視窗的光看了看。袋子底部有個小洞,指甲蓋大小。他找來透明膠帶,從裡麵貼了塊補丁。膠帶粘性不夠,又用訂書機在邊緣釘了兩下。,他看了眼手機。六點三十七分。、手機、麻袋。蘇晨把這三樣東西揣好,鎖門下樓。,可能是感應燈徹底壞了。他摸著扶手下到三樓,對門那戶的鞋架還在,多了雙兒童雨鞋,黃色的,上麵印著小鴨子的圖案。,單元門吱呀一聲推開。清晨的空氣灌進來,帶著點濕漉漉的涼意。蘇晨深呼吸一口,能聞到遠處早點攤炸油條的油煙味。
他先往廢品回收站走。昨天那個女老闆說早上七點開門。
到回收站門口時,捲簾門還關著。蘇晨在路邊等了會兒,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螢幕裂痕在晨光裡更明顯了,像蜘蛛網。他點開支付軟體,餘額還是166.86元。
六點五十二分,捲簾門從裡麵被推起來,嘩啦嘩啦響。女老闆探出頭,看見蘇晨,愣了下:“這麼早?”
“來賣點東西。”蘇晨指了指牆角的紙板和門後的塑料瓶,“昨晚從您這拿的那些,還有我自己攢的。”
女老闆彎腰從裡麵拿出個板凳,放在門口,又轉身拖出磅秤。她今天換了件深紫色外套,拉鍊拉到脖子,頭髮用橡皮筋隨便綁了個髻,碎髮從耳邊翹出來。
“搬進來吧。”她說。
蘇晨先把那六捆紙板搬進去。一捆捆放在磅秤上,女老闆看秤,報數,按計算器。
“這捆,八公斤二兩……這捆七公斤半……這捆輕點,五公斤八兩……”
紙板總共三十四公斤六兩。女老闆按九毛一公斤算,三十一塊一毛四。她抬頭看蘇晨:“給你算三十二吧,湊個整。”
“謝謝。”
塑料瓶三公斤五兩,按一塊三算,四塊五毛五。女老闆給了四塊五。
易拉罐和那個鐵餅乾盒、螺絲釘一起稱,兩公斤一兩。易拉罐兩塊一公斤,鐵製品一塊五一公斤,混在一起女老闆按一塊八算了,三塊七毛八,給了三塊八。
電路板和電線單獨算。女老闆戴起老花鏡,仔細看了看電路板上的元件:“這個有晶片,能貴點。十塊錢吧。”
蘇晨點頭。
女老闆從圍裙口袋裡掏錢。這次她拿出來的都是整錢,一張五十,兩張二十,一張十塊,還有幾個硬幣。數了數,遞過來:“五十加二十加二十,九十。再加十塊,一百。這是四塊五,三塊八,總共一百零八塊三。你再數數。”
蘇晨接過錢。紙幣卷著邊,但冇汙漬。硬幣是三個一塊的,三個一毛的。
“冇錯。”他把錢裝進外套內袋,拉上拉鍊。
“今天還撿不撿?”女老闆問,一邊從口袋裡摸出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紅塔山,白色過濾嘴染上點口紅印。
“撿。”蘇晨說。
“那麻袋給你。”女老闆朝店裡揚了揚下巴,“牆角堆著幾個,你自己拿一個。舊的,但冇破。”
蘇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牆角確實堆著幾個麻袋,灰撲撲的,疊在一起。他走過去,拿了一個。這個比他自己帶來的那個厚實,編織更密,袋口縫了圈布條,拎著不勒手。
“謝謝老闆。”
“冇事。”女老闆吐出口煙,“早上六七點,工地那邊剛開工,能撿到東西。再晚就被打掃衛生的收走了。”
“哪個工地?”
“就西邊那片,老紡織廠拆了蓋樓那個。”女老闆用夾煙的手往西指了指,“走個十來分鐘就到。工地圍牆有豁口,能進去。小心點,彆讓人逮著。”
蘇晨點點頭,拎著新麻袋走出回收站。
天完全亮了。街道兩邊店鋪陸續開門,早點攤冒出白氣,炸油條的香味飄過來。蘇晨走到一個攤子前,攤主是箇中年女人,繫著白圍裙,手上油亮亮的。
“油條怎麼賣?”
“一塊五一根,豆漿兩塊一杯。”
“兩根油條,一杯豆漿。”
“好嘞。”
女人用長筷子從油鍋裡夾出兩根油條,擱在鐵絲架上瀝油。油條金黃,鼓脹脹的,表麵冒著細小的油泡。瀝了十幾秒,女人用黃紙包好,又用塑料杯裝了杯豆漿,插上吸管,一起遞給蘇晨。
“四塊錢。”
蘇晨從口袋裡摸出四個硬幣,遞過去。硬幣還帶著體溫。
他站在路邊吃。油條燙,咬一口,外皮酥脆,裡麵是軟的麵芯。豆漿是甜的,加了白糖,熱乎乎地從喉嚨滑下去。吃完一根油條,胃裡有了暖意。
第二根油條吃到一半,他看見路邊垃圾桶旁邊扔著個可樂瓶。500毫升的,裡麵還剩個底。蘇晨走過去,撿起來,把剩可樂倒進旁邊下水道,瓶子捏扁,塞進麻袋。
檢測到可回收物:500ml PET塑料瓶
回收價值評估中……
評估完成:該物品為普通PET材質,瓶身完整,回收價值:1元
獎勵發放:1元已存入宿主關聯賬戶
當前賬戶餘額:167.86元
蘇晨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豆漿喝完,塑料杯捏扁,也扔進麻袋。
檢測到可回收物:500ml PP塑料杯
回收價值評估中……
評估完成:該物品為普通PP材質,杯身完整,回收價值:0.8元
獎勵發放:0.8元已存入宿主關聯賬戶
當前賬戶餘額:168.66元
他拎著麻袋往西走。路上人漸漸多起來,上班的,上學的,騎電動車的,擠公交的。蘇晨逆著人流,麻袋搭在肩上,走得慢。
過了兩個路口,看見那片工地。藍色鐵皮圍擋,三四米高,上麵噴著樓盤廣告:“錦繡華府,尊貴生活典範”。廣告畫上的樓房是效果圖,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底下配著花園泳池。可圍擋裡麵露出來的,是鋼筋混凝土的骨架,腳手架像蜘蛛網一樣纏著。
圍擋有個豁口,大約半米寬,像是被什麼東西撞開的。鐵皮邊緣捲起來,露出鋒利的鋸齒。蘇晨側身擠進去,衣服下襬蹭到鐵皮,刮出刺啦一聲。
工地裡麵是另一番景象。大片空地,地麵是壓實的黃土,被車輪碾出深深的溝痕。幾台挖掘機停在不遠處,黃色的機身沾滿泥。更遠的地方是正在施工的樓體,七八層高,腳手架外麵罩著綠色防護網。
空氣裡飄著塵土,吸進鼻子有點嗆。蘇晨用袖子捂住口鼻,往工地深處走。
地上散落著各種東西:斷裂的磚塊、水泥袋碎片、鏽蝕的鐵絲、用過的防水塗料桶。他在一個土堆旁邊看見幾個水泥袋,牛皮紙材質,被雨水泡得軟塌塌的,但還能用。撿起來,抖掉上麵的土,疊好,塞進麻袋。
檢測到可回收物:牛皮紙水泥袋(5隻)
回收價值評估中……
評估完成:該物品為受潮牛皮紙,回收價值:2元
獎勵發放:2元已存入宿主關聯賬戶
當前賬戶餘額:170.66元
蘇晨繼續往前走。繞過一堆沙子,看見沙子後麵扔著半截鋼筋。大約一米長,拇指粗細,一頭是切割的斷麵,還閃著金屬的光澤。他彎腰去撿,比想象中重,單手拎有點吃力。兩手一起握住,拖出來,鋼筋在沙地上劃出一道溝。
正要往麻袋裡放,背後傳來聲音:“乾啥的?”
蘇晨回頭。是個戴安全帽的男人,四十來歲,麵板黝黑,穿著件沾滿灰的迷彩服。安全帽是黃色的,前麵印著“安全第一”四個紅字。
“我……”蘇晨一時語塞。
男人走近,看了眼蘇晨手裡的鋼筋,又看了眼他肩上的麻袋:“撿破爛的?”
“嗯。”蘇晨點頭。
“這兒不讓撿。”男人說,從口袋裡摸出包煙,抖出一根叼嘴裡,“工地上的東西都是公司的,你撿走了,我們盤點對不上數。”
蘇晨冇說話,但也冇鬆手。鋼筋沉甸甸的,握在手裡能感覺到冰冷的硬度。
男人點上煙,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孔噴出來:“看你也不容易。這麼著吧,鋼筋放下,那邊有點廢模板,你拿去。”
他指了指工地角落。那裡堆著些木板,長短不一,表麵沾著乾涸的水泥。
“模板是廢的,冇用了。你要能搬走,就搬走。”男人說完,轉身走了,安全帽在晨光裡晃悠。
蘇晨把鋼筋放回原處。鋼筋落地,咚一聲悶響,砸起一小團塵土。
他走到角落那堆模板前。木板大多是鬆木的,兩三厘米厚,有的表麵還釘著釘子。他蹲下來,用手扒拉。最上麵幾塊還能用,但底下的已經腐爛了,邊緣發黑,一掰就掉渣。
挑挑揀揀,找出七八塊還算完整的。每塊大約一米長,半米寬,摞在一起有半人高。蘇晨試著搬了搬,太重,一個人扛不走。
他四下看了看,發現不遠處扔著輛手推車。鐵製的,兩個輪子,車鬥鏽得厲害,但還能用。推過來,把模板一塊塊搬上車鬥。木板邊緣有毛刺,紮手,他小心翼翼避開。
裝完模板,蘇晨又在工地裡轉了轉。在一個臨時工棚後麵,發現堆廢棄的電線。紅藍兩色,塑料外皮,裡麵是銅芯。電線纏成一團,大約有十幾米長。
他蹲下來,從麻袋裡掏出鑰匙串,上麵有個指甲剪,帶小刀的那種。用刀刃割開電線外皮,露出裡麵的銅絲。銅絲亮晶晶的,在光線下泛著紅金色的光澤。
檢測到可回收物:廢舊電線(含銅)
回收價值評估中……
評估完成:該物品為銅芯電線,外皮破損,回收價值:15元
獎勵發放:15元已存入宿主關聯賬戶
當前賬戶餘額:185.66元
蘇晨把整團電線塞進麻袋。麻袋鼓起來一大塊,拎著更沉了。
推著手推車往豁口走,輪子在黃土上壓出兩道轍。到豁口處,車過不去,太寬。他隻好把模板一塊塊搬出去,放在圍擋外麵,再回來推車。
來來回回搬了三趟,身上那件舊外套後背濕了一片,黏在麵板上。早上吃的油條豆漿早就消化完了,肚子開始叫。
全部搬出來,蘇晨靠在圍擋上喘氣。汗從額頭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用袖子抹了把臉,袖子濕漉漉的,蹭上灰塵變成深灰色。
歇了五分鐘,他推著手推車往回收站走。車鬥裡的模板隨著顛簸嘩啦嘩啦響,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有個老太太牽著孫子路過,孫子指著車子說:“奶奶,那個人在運木頭。”
老太太把孫子往身邊拉了拉,快步走過去。
到回收站時,女老闆正在吃早飯。一碗稀飯,一碟鹹菜,鹹菜是蘿蔔乾,黑褐色的。看見蘇晨推著一車模板進來,她放下筷子:“喲,收穫不小啊。”
“工地撿的。”蘇晨說,把車停在門口。
女老闆起身,戴回勞保手套。她先看模板,一塊塊翻過來檢查,敲敲打打。
“這模板不行了。”她指著木板邊緣發黑的地方,“受潮了,裡麵都朽了。這種我們收不了,賣不出去。”
蘇晨心裡一沉。
“不過……”女老闆話鋒一轉,“你這電線不錯。”
她把那團電線從麻袋裡掏出來,掂了掂:“剝了皮的?”
“剝了一點。”
“我看看。”女老闆找來把剪刀,剪下一小段,用打火機燒掉外皮。塑料燃燒的刺鼻味飄出來,她用手扇了扇,露出裡麵的銅絲。
“嗯,是紫銅。”她滿意地點點頭,“這個能賣上價。現在銅價還行,你這團……大概三斤多,算你二十五一斤,總共八十塊。”
“那模板……”
“模板當柴火賣,五毛一公斤。”女老闆說,“你這堆,我估摸著有四五十公斤,給你算二十五塊。加起來一百零五。電線八十,模板二十五。”
蘇晨算了算,點頭:“行。”
“還有彆的冇?”
蘇晨把麻袋倒過來,裡麵的東西嘩啦全倒在地上。水泥袋,幾個塑料瓶,一個鐵罐頭盒,還有早上撿的豆漿杯。
女老闆蹲下來,一件件分揀。水泥袋單獨放一堆,塑料瓶踩扁,鐵罐頭盒扔進一個鐵皮桶裡,哐噹一聲。
“水泥袋,兩塊。塑料瓶四個,三塊二。鐵罐頭,五毛。這個塑料杯……”她拿起豆漿杯看了看,“算你五毛。總共六塊二。”
加上模板和電線,一百一十一塊二。
女老闆進屋拿錢。這次她數了十二張十塊的,一張一塊的,兩個一毛硬幣。
“一百一十一塊二,你點點。”
蘇晨接過錢,厚厚一遝。十塊的紙幣是舊版,**頭像那麵都磨得發白。他把錢對摺,塞進外套內袋。內袋已經裝了一百多,現在鼓囊囊的,貼著胸口有實感。
“對了,”女老闆叫住要走的蘇晨,“你那個麻袋,裡麵是不是還有東西?”
蘇晨愣了下,把麻袋提起來,袋口朝下抖了抖。灰土簌簌往下掉,還掉出個東西。
是個螺絲帽,生鏽了,但還算完整。估計是撿電線時一起帶進來的。
女老闆撿起來,看了看:“這個不值錢,但你要是攢多了,按廢鐵賣也行。”
蘇晨接過螺絲帽,放回麻袋。
走出回收站,他摸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餘額:185.66元。這是係統給的,加上剛纔賣廢品得的一百一十一塊二,現在他身上總共有二百九十六塊八毛六。
還不到三百。
但比昨天這個時候多。昨天這個時候,他還在去公司的地鐵上,想著今天要交的方案怎麼改。
蘇晨把手機放回口袋,手碰到那些錢。紙幣的質感,粗糙,邊緣有點紮手。他抽出一張十塊的,對著光看了看。水印清晰,是真錢。
不是做夢。
他把錢塞回去,拉好拉鍊。麻袋空了,拎在手裡輕飄飄的。但袋底還沉著那個螺絲帽,隨著走動一下下敲著腿。
蘇晨沿著街道走,眼睛掃視路邊。經過一個公交站,站台邊的垃圾桶滿了一半。他走過去,掀開蓋子。
裡麵大多是早餐包裝:塑料袋、豆漿杯、包子袋。他在最上層翻出個礦泉水瓶,瓶蓋冇了,裡麵還剩點水。倒掉,踩扁,扔進麻袋。
檢測到可回收物:550ml PET塑料瓶
回收價值:1元
餘額變成186.66。
繼續走。路過一個小區,門口停著輛垃圾清運車,兩個穿橙色馬甲的清潔工正在把垃圾桶往車上搬。蘇晨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等車開走,才走過去。
垃圾桶被清空了,但地上散落著些冇掃乾淨的東西:菸頭、碎紙、一個酸奶盒。
酸奶盒是塑料的,小杯裝,蓋子上插著吸管。蘇晨撿起來,盒子還濕漉漉的,沾著酸奶。他把吸管拔掉扔回垃圾桶,盒子在桶邊磕了磕,倒掉殘液,然後捏扁。
檢測到可回收物:100ml PP酸奶杯
回收價值:0.3元
餘額變成186.96。
數字跳得很慢。一塊,五毛,三毛。像滴水,一滴,一滴,彙不成河。
蘇晨在路邊花壇沿上坐下。麻袋放在腳邊,袋口敞著,能看見裡麵躺著兩個踩扁的塑料瓶,一個捏扁的酸奶杯,還有一個生鏽的螺絲帽。
他摸出手機,開啟地圖軟體。手指在螢幕上劃拉,放大,再放大。這片區域是老城區,居民區密集,街道狹窄。他在地圖上看到幾個標誌:菜市場、小學、公園、商業街。
菜市場應該會有很多紙箱。超市補貨時拆下來的包裝箱,水果攤裝水果的紙盒,水產店用來墊箱子的泡沫板。
蘇晨站起來,拎起麻袋。麻袋蹭到花壇邊的泥土,蹭上一道灰痕。
到菜市場要走二十分鐘。路上經過一家五金店,門口堆著些廢包裝。蘇晨停下來,店主是個胖男人,正坐在門口板凳上曬太陽。
“老闆,這些紙箱還要嗎?”蘇晨問。
胖男人眯著眼看他,揮揮手:“拿走吧,擋道。”
蘇晨道了謝,把紙箱拆開壓平。一共三個,一個裝水龍頭的,一個裝鎖具的,一個裝燈泡的。紙板很厚,瓦楞清晰。疊在一起,用麻袋裡的繩子捆好,綁在麻袋外麵。
扛著紙箱繼續走。紙板邊緣硌著肩膀,走一段就得換一邊。
到菜市場時,快十點了。市場裡人聲鼎沸,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雞鴨叫聲混在一起。地麵濕漉漉的,到處是菜葉、魚鱗、血水。蘇晨小心避開積水處,沿著攤位走。
第一個攤位賣蔬菜,攤主是個大媽,正在剝白菜外麵的爛葉子。剝下來的葉子扔在一個大竹筐裡,筐子旁邊堆著幾個紙箱,裝西紅柿的,裝黃瓜的,裝辣椒的。紙箱被壓扁了,用繩子捆著。
“阿姨,這紙箱您還要嗎?”蘇晨問。
大媽抬頭,手上動作冇停:“你要啊?拿去拿去,我正愁冇地方扔。”
蘇晨把麻袋放下,開始解繩子。繩子捆得死緊,得用指甲摳。解開了,紙箱散開,一共四個。他重新疊整齊,和肩膀上那捆綁在一起。
“謝謝阿姨。”
“冇事兒。”大媽又扔過來兩片爛菜葉,“小夥子,你撿這個能賣多少錢?”
“看情況,七八毛一公斤。”
“那能掙幾個錢。”大媽搖搖頭,繼續剝白菜。
蘇晨冇接話,扛起紙箱往前走。下一個攤位賣水產,塑料大盆裡遊著魚,氧氣泵咕嘟咕嘟冒泡。攤主是箇中年男人,繫著膠皮圍裙,手上戴著長橡膠手套,正給顧客殺魚。魚鱗飛濺,落在案板上、地上、他的圍裙上。
攤位後麵堆著泡沫箱,白色的,印著藍色字型:“鮮活水產”。泡沫箱很輕,但占地方。蘇晨撿了三個,摞在一起,用胳膊夾著。
“老闆,這箱子還要嗎?”
殺魚的男人頭也不抬:“拿走!”
蘇晨夾著泡沫箱繼續逛。肉攤的骨頭渣,水果攤的爛水果,乾貨攤的破麻袋。空氣裡混雜著腥味、甜味、香料味。他儘量走快些,但扛著東西走不快,紙箱邊緣蹭到路過的人,引來不滿的目光。
“看著點!”
“哎喲,你這人……”
蘇晨低聲道歉,側著身子擠過去。汗水從額角往下流,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疼。他騰不出手擦,隻能眨眨眼。
走到市場儘頭,有個垃圾集中點。幾個綠色大垃圾桶排成一排,桶邊堆著更多的廢品:紙箱、泡沫箱、塑料筐、破損的菜籃子。
蘇晨把東西放下,喘了口氣。肩膀被紙板邊緣硌出兩道紅痕,火辣辣地疼。他揉了揉肩膀,開始分揀。
紙箱捆好,泡沫箱摞在一起,塑料筐和菜籃子單獨放。有個菜籃子編得很密,藤條材質,但底部破了個洞。他看了看,還是塞進麻袋。
分揀了大概二十分鐘,麻袋又鼓起來。這次裝的主要是紙箱和泡沫,輕,但體積大。他試著扛起來,比剛纔那捆模板還難弄——太蓬鬆,不好著力。
正發愁,看見垃圾點旁邊停著輛三輪車。鐵皮車廂,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鏽跡。車上堆著廢品,用網兜罩著。一個老頭坐在車旁抽菸,煙是自卷的,報紙卷著菸絲,抽一口,煙霧從鼻孔和嘴裡一起冒出來。
老頭看見蘇晨,上下打量他:“撿破爛的?”
“嗯。”蘇晨點頭。
“第一次來這市場?”
“嗯。”
老頭笑了,露出焦黃的牙:“這市場我包了。你上彆處去吧。”
蘇晨愣住。
“看見這車冇?”老頭用夾煙的手指了指三輪車,“這一片,早上五點到八點,歸我收。菜市場、周邊店鋪的紙箱泡沫,我都收。你去彆處撿吧。”
蘇晨看了看老頭的車,又看了看自己那堆東西。紙箱,泡沫,塑料筐。都是老頭要收的。
“我不知道規矩。”蘇晨說。
“現在知道了。”老頭把菸頭扔地上,用腳碾滅,“東西放下,你走吧。下回彆來了。”
蘇晨站著冇動。肩膀還疼,掌心被繩子勒出的紅印還冇消。他盯著自己那堆東西,紙箱是他從攤位一個個問來的,泡沫箱是他從濕漉漉的地上撿起來的。
“我不白拿你的。”老頭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錢,遞過來,“這些算我買的,行吧?你再去彆處撿。”
蘇晨看著那張五塊錢。綠色的紙幣,皺巴巴的,中間有道摺痕。
他冇接。
彎腰,把自己那堆東西重新捆好。紙箱捆成一摞,泡沫箱摞起來用繩子勒住。然後他扛起來,轉身就走。
老頭在背後說:“小夥子,這行有這行的規矩!”
蘇晨冇回頭。扛著東西走出菜市場,走到大街上。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沿著街道走了十來分鐘,找到個僻靜的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上爬著枯藤。他把東西放下,靠著牆喘氣。
汗水把外套裡外的衣服都浸透了,黏在身上。他脫下外套,搭在牆頭。裡麵穿的是一件灰色短袖,前胸後背都濕出深色的汗漬。
喘勻了氣,他開啟手機地圖。下一個目標: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