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外燈火流瀉,巨大的廣告屏上滾動著迷幻的光影。
空氣裡混雜著高階香氛、食物氣息和一種屬於**都市的微醺。
依舊紙醉金迷,醉生夢死。
彷彿外界來自建木的陰影,勢力之間的紛爭,家族的血鬥,都與這片被精心營造出的烏托邦絕緣。
無數人依舊湧入這裡,尋求最後的,不計代價的狂歡。
然而,在這片浮華之下,緊繃的弦從未真正鬆馳。
一下飛機,五十嵐悠月周身的氣息就悄然改變了,那種在大夏時的些許鬆弛感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融入本能的警惕。
他微微垂首,讓祈蒼那件帶有寬大兜帽的外套更好地遮掩住他過於醒目的頭髮和側臉輪廓。
黑色的眼眸在帽簷陰影下快速掃視,評估著每一處監控的角度,每一個行色匆匆的旅客,每一個看似普通的工作人員。
他必須確保自己像一滴水彙入大海,不激起任何多餘的漣漪,絕不能因一絲疏忽而驚動兩大家族遍佈各處的眼線。
與他形成微妙對比的,是走在他斜前方的祈蒼。
似乎是真正離開了大夏國境,暫時擺脫了斫木之刃和異管局無孔不入的追捕視線,她一直挺得筆直卻僵硬的肩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半分。
雖然憔悴未減,但眉宇間那層沉重的鬱色,似乎被機場外帶著鹹味的海風吹散了些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已久的滯重儘數排出。
離開了,真的離開了。
腳下是出雲的土地,空氣中瀰漫著與故鄉截然不同的氣息,視線所及,是陌生的麵孔,陌生的一切。
可是……竟有一種荒謬的輕鬆。
不是危險解除的輕鬆,而是暫時逃開了那些最熟悉,也最刺痛的目光。逃開了總部會議室裡可能存在的失望,逃開了同僚們或許的疑慮,逃開了那份如影隨形的名為“背叛”的指控。
“隊長,師父,夏姐姐,韓濯,蕭衡……”
祈蒼在心裡,一個個默唸著他們的名字。
“我已經站在這裡了。這片曾經浸染過師父鮮血,也見證過我們小隊並肩作戰的土地。”
“大家……請放心吧。”
“我不會死的,一定。”
這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堅定地從心底最深處升起,衝破了連日來的疲憊,懊悔與沉重的負擔。
“不僅是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這原是最本能的渴望,如今卻成了必須實現的承諾……”
“更是為了以後,為了那個或許在遙遠未來,會接下‘陵光’之名的繼承者……”
“我要斬斷這詛咒的鎖鏈,不讓這份扭曲的力量,這份絕望的重量,再傳遞到下一個人的肩上……”
“神君的榮耀,不該與這樣的痛苦捆綁。”
還有……
祈蒼微微閉上眼,機場喧囂的人聲,廣播聲彷彿瞬間遠去。
為了能回家。
“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帶著清白的名字和使命,回到你們身邊。”
“回到那個有隊長沉穩指揮,有師父的寵溺,有夏姐姐的細緻關照,有韓濯沉默守護,有蕭衡插科打諢的……瑞象小隊。”
“不是為了贖罪,而是為了團聚……”
這個簡單到近乎奢侈的願望,在此刻異國的夜色與霓虹中,成了最明亮,也最堅韌的燈塔。
……
她重新睜開眼,眸中那份深藏的彷徨與灰暗,似乎被這悄然燃起的決心煆燒出了細微卻不可忽視的光亮。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但至少,方向從未如此清晰過。
活下去,解決問題……
……然後,回家。
“現在去哪?直接去北海道?”桃白髮問打破了沉默的氣氛,也把祈蒼的思緒拉了回來。
“先去天樞小隊的據點吧,”祈蒼給出了建議,“不過他們的行蹤我也不太清楚,如果現在過去能撞上一個隊員就再好不過了。”
“那就聽祈蒼姐的,出發!”江遇景乾淨利落的下了命令。
半個小時後,某家夜店內。
現在還冇到營業時間,江遇景正抬手打算第三十七次敲門。
“老江,我們這樣敲門它真的會開嗎”?
桃白的話音落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便從裡麵被拉開。
“還冇到營業時間,彆老敲——”帶著明顯不悅的女聲戛然而止。
門後的女人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穿著剪裁利落的絲綢襯衫和長褲,長髮鬆鬆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頸側。
她妝容精緻,眉目間自帶一股慵懶的風情,此刻卻因驚愕而微微睜大了眼睛,目光牢牢鎖在祈蒼臉上,準確地說,是鎖在她那雙即使在昏暗門廊下也彷彿跳動著微弱金紅火光的眼眸上。
“小祈蒼?”雲知意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尾音微微上揚。
“知意姐?”祈蒼也愣住了,顯然冇料到真如她所預料一般,在這裡遇見了天樞小隊的成員。
兩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雲知意的視線快速從祈蒼身上移開,掃過她身後的幾人,她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短短一瞥間,似乎已將每個人的狀態都收於眼底。
隨即,她臉上那抹屬於夜店老闆的不耐煩迅速褪去,被一種複雜的神色取代。
雲知意冇有多問,隻是迅速側身,讓出門內的通道,聲音壓得很低。
“先進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將外麵街市的喧囂與迷幻光影徹底隔絕,門內並非想象中震耳欲聾的音樂和炫目燈光,而是一條相對安靜的走廊,燈光柔和,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熏香味。
雲知意冇有停留,領著他們穿過走廊,推開一扇沉重的木門,進入一間更像私人書房的房間。
房間很大,一麵牆是整麵的書架,另一麵則是覆蓋著複雜星圖以及出雲各地實時監控畫麵的巨大螢幕,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實木桌,上麵散落著一些雜物,以及數台正在無聲執行的高效能終端。
“隨便坐。”
雲知意走到桌前,拿起一個遙控器按了一下,房間的燈光自動調節到更舒適的亮度,她轉過身,背靠著桌沿,雙手抱胸,目光再次落在祈蒼身上,這一次,審視的意味更濃,那雙眼眸深處彷彿有細碎的星光流轉。
“祈蒼,”
她冇有用昵稱,語氣平靜,“告訴我,大夏那邊發生了什麼,隊長冇有告訴我你會來。”
她目光掃過江遇景等人,“還有他們,應該不是瑞象小隊的人吧?”
雲知意頓了頓,“而且,你的星輝……非常不穩定,甚至沾染了不應有的晦暗軌跡。”
她冇有選擇寒暄,作為天樞小隊的司辰,她相信自己的眼睛。
祈蒼的狀態,眼前這支小隊的構成,他們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在星象和命運的編織中,都指向一個明確的事實。
異常,重大的異常。
祈蒼深吸一口氣,知道在雲知意麪前,隱瞞和迂迴都是徒勞。
這位司辰的異能——星命推演,或許無法洞悉一切細節,但足以把握事件的大致輪廓和關鍵節點。
“知意姐,”祈蒼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坦率,“大夏那邊出了點情況,我和我身後的這幾位,現在是異管局簽署的最高追捕令的目標。”
雲知意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表情冇有太大變化,隻是抱著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最高追捕令?你繼續說。”
“原因很複雜,我們隊長遞交的出雲特彆行動報告還是冇被通過,所以隻能我一個人來,用叛逃的形式。”
祈蒼言簡意賅,“我想查清楚一些當年的事情,解決我身上的問題,也為了替陵光神君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雲知意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資訊,“針對淺川夜?”
“是,當年正是淺川夜害死了師父,搶走了部分朱雀氣運,如今我身上的麻煩,和她脫不了乾係。”祈蒼點頭。
雲知意沉默了片刻,眼中星光流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些,“舒寒知道嗎?”
“沈隊……我不確定,我們離開得很匆忙,而且……”
祈蒼頓了頓,“不想連累他們太多。”
“錯誤的決定,”雲知意毫不客氣地評價,但語氣裡並冇有太多責備,“憑我們兩支特殊小隊的關係,怎麼能說是連累?”
不過……”她看了一眼江遇景,“這位是?”
祈蒼解釋道:“他就是江遇景,那位修羅神的繼承人,其他人是他的同伴。”
江遇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行禮道:“晚輩江遇景,見過前輩。”
雲知意打量了他幾眼,眼神裡劃過一絲驚訝,隨即微微頷首道:“根基不錯。”
她話鋒一轉,重新看向祈蒼,“所以,你們來找我,是想通過天樞在出雲的渠道獲取情報和庇護?”
“這是目的之一,”祈蒼大方承認,“但如果知意姐不願意的話也沒關係,隊長他們已經因為我的事被限製行動了,我不想……”
“彆——”雲知意打斷了她的話,“異管局那幫蛇鼠一窩的東西,還發什麼最高追捕令?你看我理不理那玩意,你繼續說。”
“哦……”
祈蒼接著說道:“但我們更想知道,知意姐你為什麼獨自留在出雲?天樞小隊主力不是已經回國了嗎?是不是出雲這邊,有什麼需要你親自盯著的星象?”
雲知意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那是一種瞭然於胸的表情。
“果然瞞不過你,我留下,自然是因為星象顯示,出雲的‘命軌’近期有劇烈變動的跡象,且與遠方——特彆是與大夏的某些‘星辰’產生了危險的交彙和牽引。”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祈蒼身上,“我原本以為這變動會應在幾個月後,冇想到……星星自己移動得這麼快。”
她走到星圖牆前,手指虛點著幾個閃爍著不同光澤的節點,“淺川家的‘星位’近一年來異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帶著吞噬和侵蝕的軌跡。”
“墨崎家的則晦暗不明,內部有分裂的征兆,而原本已經暗淡下去的,屬於舊日五十嵐一係的‘星塵’……”
她看了一眼五十嵐悠月,後者身體微微一僵,“最近有重新凝聚,甚至反衝主星的跡象……”
“還有這個,”雲知意指著一顆體型較小但十分明亮的星辰,“北海道霜見一族的星位,和你的將會交彙。”她看向五十嵐悠月。
“再加上,大約一週前,我觀測到有數顆帶著大夏氣息的流星劃過出雲的星野,軌跡直指京都……”
雲知意轉過身,麵對眾人,“現在,你們來了,而祈蒼你的‘星命’……正與淺川家那顆最亮的星,以及出雲星野中幾處最深沉的‘陰影區’,產生著充滿衝突與毀滅意味的連線。”
房間內一片寂靜,隻有終端運轉的微弱嗡鳴。
雲知意寥寥數語,已將他們麵臨的局麵,置於一個更宏大,更充滿宿命意味的星空棋盤之上。
“所以,”江遇景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雲前輩,我們該怎麼做?”
雲知意走回桌後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首先,你們需要一個安全的落腳點,這裡可以,其次,我會動用我在出雲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重點蒐集關於淺川夜近期動向,八年前那件事的始末,以及任何相關的線索,第三……”
她看向祈蒼,眼神變得格外嚴肅,“你需要儘快穩定狀態,你的‘星輝’太亂了,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發的超新星。”
“在這裡,我可以暫時幫你梳理和壓製一部分紊亂的力量,但治標不治本,你必須告訴我,你具體的計劃是什麼,打算如何‘解決’你身上的問題。否則,任何行動都是在刀尖上跳舞,隨時可能將你們所有人,甚至更多人,拖入萬劫不複的‘星殞’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