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劍魂引
“吵死了......”
劍墟內,女子慵擡倦怠的眼眸,她側臥榻上,指尖繞著一縷髮絲。
繞了兩圈又鬆開,眉宇間儘是不耐。
微微上挑的眼尾凝著的柔弧,如一尊被遺忘的昳麗天神像,就那麼半闔著眼,看什麼都提不起興緻。
她如今成了劍靈,好不容易落得百年清凈。
可今日這一覺醒來,偏偏就喧嚷得她頭疼。
謝清寧醒後神識漫掃,氣息籠罩四野。
穹頂低垂,萬劍林立,劍意肆虐。
時間彷彿凝滯了。
古劍們不知哪裡又觸怒了她,霎時間噤若寒蟬,不敢再爭鳴,就連古劍台上的霜寂劍鋒芒也斂了三分。
頓時整個劍林內的威壓散去了大半。
她隻是隨意一瞥,視線便定住了。
後方的人群中,那團如太陽光輝明亮的人影,刺開灰濛濛的流動氣息。
他正與整座劍林的威勢壓迫做頑強鬥爭,不肯認命。
那些上古劍魂結成劍勢,死死防著他,畏忌他,硬是不讓這純陽劍體踏入劍林半步。
若是被他選中,免不了被支配駕馭。
她看了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有意思。
這些老東西,也會有怕凡人的時候,她換了個姿勢,下巴換到另一邊手,繼續看。
嗯,再多流點血,更好看。
謝清寧眼底漫著幸災樂禍。
忽而笑意漸淡,恍惚間想起了從前。
昔為聖女,也曾這般逆流而上,孤身抗爭。
有何意義?
到頭來,不過是被迫獻祭殉道,沉墜他界,連那些虛偽族人的歡呼聲都聽不見了。
謝清寧一聲婉約輕嘆。
“既是屬性相剋,極陰劍碰不得,想幫也幫不了。”
也不知自己還能存續多久,會不會下一刻就魂飛魄散。
破銅劍往岩壁裡縮了半寸。
莫挨。
————
“喂,怎麼不搭理人!”
少年嘟囔時,裴策淵眸光已鎖住在某條剛發現的小徑上。
他開始了第二次嘗試。
這次他學聰明,貼著山穀蜿蜒的壑隙走,雖然鬆滑,但兩側有斜生的凸起岩壁可作借力。
他審慎觀察周遭動靜,足跟紮實落下。
另一側劍影橫劈來,如細密的刺針刮過麵板,他警覺側身閃過,後腳又借勢跟上。
第一步,成。
他撥出一口氣,凝神,接下來隻需要按照這個方法,走出第二步......
極強的壓力驟襲,似與他作對般,就要將他向後掀翻。
裴策淵早有準備,低伏著身子,強扛著千斤般的重壓前進。
第三步,踏穩。
鼻腔一熱,一縷鼻血蜿蜒而下,裴策淵淡然拭去,死死盯住前方。
第四步,第五步。
耳中嗡鳴不止,掌心滲出冷汗,他眼前浮起白光幻象。
......
或許是因為他資質太差,毫無劍骨,每踏出一步,他隻覺喉頭血氣上湧。
待到第九步時,他膝蓋磕在石上,血滲進岩縫,那種鋪天蓋地的窒息感襲來,如被擲入萬年凍海下,冷意蝕骨。
連呼吸起伏都被剝奪了。
“這樣也行?”
少年瞪大眼,在他背後嘖嘖稱奇。
不理解。
他真的不理解。
頃刻,裴策淵已經來到了十步,他默唸:“隻要再走十步,我就能進入灰脈。”
他今日就算是死在劍林,也絕不輕言放棄。
十一、十二、十三......忽然——
“噗。”
血柱從他口中噴出,他來到了第十七步,心臟與大腦都在狂跳,七竅內有血絲汩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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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快停下,你會沒命的!”
那少年不叼草了,草莖落地,清亮的嗓音回蕩在附近上空。
前方,糾結選本命劍的裴仁德正歇在二十步剛過的距離,聞聲看去,臉上驚駭。
那渾身滲血、不成人樣的弟子,距離自己僅有三步之遙。
再細瞧,可不就是裴策淵那個雜役嗎!
“他還真趕上了試煉?”
裴仁德死死盯著那道血痕,眼底幾乎噴出火來。
這種低賤的雜役,怎配與他相提並論?
幾日前的算計全落了空!
那訊息明明被截得死死的,這瘟神怎麼還是像塊狗皮膏藥般黏了上來?
現在還要追上來?還要反超嗎?
裴仁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麵目扭曲。
父親因那女人毀了道基,至今還對那女人念念不忘。
這份屈辱,裴家上下誰人不知?
若今日再被這小雜役踩在頭上,他裴仁德還有什麼臉麵活在世上!
“絕不可能!”
此仇,裴仁德定要為父親還一報!
他正欲起身,腿肚打顫無力,又狼狽跌坐在地。
來不及了!
他回望四周,距離他最近的黑劍散發著幽幽煞意,就選他了!
裴仁德雙手雙腳並用,興奮地爬過去。
抓住冰得驚心的劍柄,奮力一拔。
堪堪穩住軀體,他撐著劍柄,艱難地直立起身,狠厲地盯著裴策淵的方向,斜劈一道狂妄的劍勢過去:
“雜碎,就要回到該回的地方!”
隻是這一劈,狂暴的煞氣反衝而上,震得裴仁德虎口發麻。
裴仁德自己都嚇一跳,沒想到這黑劍竟然有如此洶湧的威勢!
倏地,劍林裡的所有劍都平息下來,好像有什麼蘇醒,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籠上弟子們的心頭,萬劍發出的威壓也隨之消散。
“怎麼回事?劍林的試煉結束了?我還沒歇息夠呢!”
“我身體恢復輕盈了!難道我的天資被認可了?”
“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趁機多走幾步啊?!”
在絕大多數人疏忽的後方,裴策淵被黑劍的劍勢橫掛出十餘米。
而在恰逢的威壓變故中,唯有裴仁德臉色麵色發黑如鍋底。
這黑劍不聽指揮,攻擊的劍勢撞在岩壁上,反彈之力竟推著裴策淵往前方斜行了二十餘步?!
裴策淵撞到中環的岩壁附近,沾泥帶草翻滾數圈,直至滾入新的靈劍領域才停下。
他渾身骨骼開始喀喀作響,如被巨山來回碾壓粉碎,腦袋眩暈,早已無力爬起。
“咳咳......”
他胸口忍不住震顫抽搐,咳出一大口鮮血,腥味堵塞了他的意識,世界一片模糊。
周圍原本叫囂的靈劍們突然緘了聲,瑩瑩微光也完全內斂。
它們無一不生怕被裴策淵帶走,辱沒了一世英名。
他是不是要肝膽破裂而死了?
裴策淵勉強扯出一絲微弱的笑意,那便也好。
從未為自己活過一日,如今能由自己選一次死法,倒也不算太虧。
他聽說臨終前人會突然有了信仰,懺悔自己的一生。
他想著這一生,總是低著頭,被他人打量著後腦勺度過。有時候是躲在葯爐後煎藥,有時是在拂蘭山裡忙碌奔走,還有那些身不由己的宿命......
那些如芒刺般紮得他全是窟窿的目光、譏笑他家世的流言蜚語。
朦朦朧朧的,他記不清很多人的臉,裴源、十七長老、舉高高的父親,撫摸臉頰的母親......
好想再聽一次他們的聲音。
可若就這麼死了,那些目光、那些流言,終究還是空餘不甘與遺憾。
對不起,沒能成為讓你們驕傲的孩子。
“怎麼這麼固執?”
白光閃爍的世界裡,一道女聲的嘆息驅散了所有耳鳴。
理智逐漸轉向清明。
突然一股隱隱的直覺襲來,裴策淵睜眼,忍著劇痛翻過身,若有所覺。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他竟撐起身,以膝代步,一挪一挪,一聲不吭地跪坐在崎嶇的岩壁前。
這是一麵暗紅色的岩壁,本該是春意盎然,如今隻剩暗淡。
周圍都是華美的靈劍或恢弘的古劍,不會有人注意到這把半藏身於內的破銅劍。
和他很像。
破銅劍的高度僅需站起便可夠到,如今以他殘餘的力量,重壓之下,焉能拔劍?
可他,就是想要這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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