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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江水如鏡。
巨大的水麵染上了夜色的濃墨,有一種幽深的味道。
這樣的夜裡,平靜的江水錶麵下,似乎也隱隱蘊含著某種不平靜。
黃橙橙的燈光混合著水汽,空氣悶得再也擰不出水來,天灰而陰沉,把人壓的胸悶氣短。
在這樣的時候,人的心情,彷彿也要更加的急躁。
“快點!快點!”前方客船即將擠滿人,排隊的人們等得心焦如焚,連連跺腳。
似乎下一秒,這隊伍似乎就再也維持不了整齊的形態,即將陷於混亂。
江蕙望著前方將陷入混亂的人群,心裡有了打算,對旁邊的女子說,“安茵,一會你彆管我,自己上船就好。
若是搶不到位子,明天上船也行。
”陳安茵還來不及開口,眨眼間,身邊這個瘦弱單薄的身影便溜過去了。
江蕙踮著腳,幾個側身,便鑽到了隊伍的前麵。
陳安茵見此,不由大驚,招手大喊,“阿蕙!”這樣的時刻,直沖沖地插隊,不是明擺著要成為眾矢之的嗎?這樣引人注目,且不說這人群中有冇有通風報信的,光是這些人的唾沫星子,就可以把江蕙淹死了。
她心中砰砰直跳,卻見江蕙轉過身來,對她笑了笑。
忽然間,陳安茵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江蕙素來是一個極有主見的女子。
從她從酒鬼父親處逃離,再到主動救下寒州拿到玉佩,又直到現在又一次的出逃。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做出的決定。
每一次決定,似乎都是對的。
也許,陳安茵勸說自己,阿蕙向來是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女子,又向來能在絕境中做出逆風翻盤的抉擇。
她有自己的打算,也許,自己不應該乾涉她的因果。
支援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學會放手。
想到這裡,她把手慢慢的垂下。
而此時的江蕙,正陷入人群的攻訐之中。
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麵,人群最後的平靜被這一點小小的變數打破。
“你這小姑娘,怎麼還插隊呢?”“先來後到的道理,你爹孃冇教過你嗎?”眾人氣得冒煙,紛紛湊上前來。
有人發現已經有人插隊,甚至也生了心思,想要趁亂混到前麵去。
江蕙冇有理會他們的辱罵,直到吵鬨聲漸漸弱了下去,她才轉過身,淚涔涔地道,“眾位父老鄉親,我實在是無路可去了。
”這話一出,四周的人都短暫的靜默了一瞬,眾人麵麵相覷,看著麵前這個神態楚楚可憐的女子,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女子鬢髮淩亂,發間還浸著濕漉漉的汗水。
她眼眶紅潤,像是下一秒便要掉下淚來。
美人隻著一件單衣,麵色含悲,站在這滔滔江水旁,倒頗有種淒涼的味道。
一時之間,眾人心中倒有些唏噓了。
半晌,人群中弱弱地響起聲音,“人行於世,皆是不易。
我也急著進京趕考,做活的也要急著回去趕工,為什麼要我們讓你?”江蕙投過去視線,說話的是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對上她的視線,忙低下了頭,有些底氣不足。
他身邊的人拉扯他的袖子,低聲道,“你何必和一個弱女子計較?讓著她又能如何?大丈夫當有憐貧惜弱的態度。
”那書生還有些不忿,大喊道,“這不一樣!先來後到是聖賢定理,人皆要遵守,不能因為她是女子而有所偏頗。
”這話也激起了一陣響動,人群中隱隱有些讚同聲,“是啊!咱們都各有各的活,要著急回去趕工呢!但咱們再怎麼急,不還是老老實實的排隊嘛,哪有像她一樣插隊的。
”“對啊!即便有急事,應該也要先和大家商量纔對,得到允許後再插隊。
哪有像她一樣直接插隊的。
”一陣風吹來,船上的燈搖搖晃晃,江蕙屹立在黃澄澄的燈光下,燈光忽明忽暗,她的麵容也愈發晦暗不明。
當那張楚楚可憐的麵容在黑暗中隱去,人們的討伐聲便更大了一些。
“等……等下!”忽然,有人反應過來,大喊道,“她是阿蕙!咱們村那個三心二意的浪□□人阿蕙!”眾人又靜默了。
裡正的兒子彭三看上了一個孤女,而這個孤女卻不識好歹,和一個撿來的男人睡了,這事在他們村裡,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同樣傳的沸沸揚揚的是,阿蕙替那男人擋了彭三公子的一劍。
而那男人,卻棄下與他有救命之恩的阿蕙不顧,三日前,已經徑直離開了。
而此時,阿蕙急著要走………他們心裡有了猜想,這世道,有情女投奔情哥哥的故事早已不是新聞。
可那彭三是出了名的暴虐成性,唯我獨尊。
若今日,阿蕙在他們麵前直接逃走……“阿…阿蕙,”書生用細若蚊蚋的聲音打破了靜謐,“你……你還是回去吧。
彭三公子那麼喜歡你,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可…可我們今日若放走了你,來日遭殃的就是我們了。
”“是啊…”眾人附和起來,可聲音比起之前,明顯有些泛虛,“你可不能那麼自私,不顧我們啊…”黑暗裡,江蕙的唇角勾起。
人啊…真是複雜的生物。
最講規則的人,在遇到和自己利益相關的事時,也會變得不講規則。
但是,當不涉及利益時,人的立場,也很容易被情緒影響。
一個會扮可憐的美人,總會比一個硬作堅強的普通女子,更容易搏得他人的同情。
輿論,是一個很重要的東西。
它可以讓一個女子無法立足,同樣,也可以讓一個男人名聲掃地。
彭三不在乎名聲,可他那個做官的父親彭裡正,不可能不在乎。
摧毀彭三最好的方法,不是直接報複他,而是摧毀他的立身之本——他的父親。
而她,就要吸引眾人的目光,在眾目睽睽之下,摧毀他和他父親的名聲。
深黑的夜裡,微風漸漸,墨色的水被震起陣陣漣漪,漣漪一圈圈地盪開,蔓延開,直到擴充套件到目之不能及之處。
江蕙收回目光,她沉默著,回頭轉身,朝著白和村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在盯著她,看到此景,他們心中不由地鬆了口氣。
而江蕙,卻在走了幾步路後,突然停下,站上了岸邊的一塊礁石。
寒風瑟瑟,風驟起,揚起波滔滾滾。
遠方,今晚最後一隻船已經駛離岸邊。
冇有人插隊,冇有橫生變故,一切都是那麼的正常。
阿蕙站在礁石上,寒風凜冽撲來,麵前江水漆黑,風揚起的瞬間,像潑起了點點黑墨。
眾人的心又提起來,“阿蕙!阿蕙!你彆想不開,快下來啊!”眾人的語氣裡,此時帶著幾分真心實意。
這樣一個美人,因為一時想不開,就要尋死,實在是不值當。
“諸位父老鄉親”,阿蕙回過身,神色淒惶,“我一個孤女能在此安身立命,靠自己的繡活,少不了各位父老鄉親的照拂。
”這話說得情深意切,眾人心裡,此時也不免同情。
細細想來,這姑娘除了不守婦道以外,其餘為人還真無處可挑。
她的繡工是一等一的出挑,價格也公道,平日裡常常幫著鄰裡乾些雜活。
可惜了,她是個不珍重的女人。
一個女人,如果不珍重,其它方麵再好,都不足為道了。
寒風陣陣,揚起衣祙,江蕙的眼裡更加堅定。
“我生為一介女子,本命如草芥,無足輕重。
隻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因此多番受辱。
”她的眼中閃著瑩瑩的淚光,聲音似在顫抖,“我心有他屬,隻可惜,有人寸寸相逼,不顧我意願。
因此我今日纔想著出逃,此番出逃,並不是去與情郎相會,而是想找一處地方,讓自己可以自食其力、不受欺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她的目光已到人群中瑟縮著頭的書生,“這位公子,你是讀遍聖賢書的。
男女年少而慕少艾,有錯嗎?”那男子低低道,“自是無錯的。
”“好”,阿蕙揚起頭,目光沉靜,“人行於世,當堂堂正正,不被人欺辱,對嗎?”“對。
”他的聲音更加的小。
阿蕙收回視線,聲音愈發的堅定而沉著,“今日,我不想連累大家。
大家若放我離開,必定會受權貴追責。
”她頓了頓,“但是,我不能接受,自己要依附他人,受人欺辱的活著,連自己喜歡誰的權利都冇有。
”她看向陳安茵所在的方向,陳安茵正捂著嘴,眼裡帶著淚花。
她回頭,麵向無窮無儘的大海。
寒風狂起,漆黑如墨的海洋波濤洶湧,浪花滾滾。
江水真是遼闊啊,比這一方小小的白和村,要大多了。
她屏住呼吸,張開雙手,感受寒風迎麵襲來,刮過耳畔。
下一秒,她奮身一躍———“嘩啦!”跳下去的瞬間,她聽到無數人的尖叫,他們大喊著救人。
水漸漸淹冇了她的軀體,她沉在水中,感受著自己一點點的下降。
沉下去的一刻,岸上最後的一點光漸漸熄滅。
她沉入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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