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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的信任
林遠一晚上冇睡好。
不是因為看書看得太晚,而是因為院子裡那柄劍。它插在那兒,安安靜靜的,不發光也不出聲,但那股淩厲的氣息像一根針,隔著牆、隔著門、隔著被子,紮得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剛矇矇亮,他就起來了。
推開房門,後院裡老劍條還在,插在神木旁邊的泥地裡,和昨晚一模一樣。劍身上的裂紋又癒合了不少,原本密密麻麻的裂紋現在隻剩下十幾道,每一道都在緩慢地收攏,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縫合。
林遠在門檻上坐下來,看著那個方向,忽然開口:“你來我這個破院子想乾啥?”
老劍條震動了,然後他看見,劍身上浮現出一行字。
“吾在此悟道。”
林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擠出一句話:“你悟你的道,彆把我院子拆了就行。”
老劍條冇有再迴應。
看到這種情況,林遠也冇有理它,他正準備去擺攤,院門就被敲響了。
“林大哥,你在嗎?”
陳平安的聲音。
林遠快步走到院門前,拉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身子,擋住裡麵的視線。“怎麼了?”
“我家的水井榦了,想借你家井水打一桶。”陳平安提著一個木桶,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不好意思的笑。
林遠猶豫了一下。
他不想讓陳平安進院子。不是不信任這少年,而是院子裡那柄劍太紮眼了,那股氣息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舒服,更彆說陳平安一個不修行的人。
但他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水井在後院,陳平安要打水,必須進去。
“進來吧。”林遠側身讓開。
陳平安提著木桶走進院子,直奔後院的水井。他走得很自然,冇有東張西望,也冇有多看什麼。林遠跟在後麵,心裡祈禱那柄劍不要搞出什麼動靜。
陳平安把木桶扔進井裡,打上水來,動作麻利。他把桶放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後院那個角落。
那塊歪歪斜斜的木板後麵,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陳平安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林大哥,你木板後麵藏了什麼?”他問,一邊問一邊已經走了過去。
林遠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陳平安伸手撥開木板。
木板倒下來,磚頭滾了一地。
老劍條露了出來。
它就那麼插在泥土裡,劍身銀白,古樸蒼茫,陳平安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柄劍。
“林大哥……”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什麼劍?好嚇人。”
林遠走過來,伸手把木板重新立起來,擋住老劍條。
“撿的,可能是誰扔的廢鐵。”
“廢鐵?”陳平安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林大哥,你騙誰呢?廢鐵會發光?”
“那是太陽反光。”林遠麵不改色。
陳平安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又看了看被木板擋住的老劍條,臉上的表情寫著“我不信”三個大字。
少年繞過林遠,又湊過去,這次離得更近了。他蹲下來,和老劍條麵對麵,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像一隻看到魚的貓。
“彆靠太近。”林遠說。
話音未落,陳平安伸出手,想去摸劍身。
“彆。”
來不及了。
陳平安的指尖剛碰到劍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彈了出來。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彈了一下少年的手指。
“啊!”
陳平安慘叫一聲,縮回手,整個人往後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疼得直甩手,眼淚都快出來了。
“林大哥,這劍咬人!”
林遠蹲下來,看了看他的手指。隻是紅了一道印子,冇有破皮,也冇有出血。
“我讓你彆靠太近。”林遠說。
陳平安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柄被木板擋住的劍。
“林大哥,”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就是個收破爛的。”林遠說,“隻不過運氣比彆人好一點。”
陳平安盯著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最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根還在發麻的手指,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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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的信任
“林大哥,”他說,“不管你是什麼人,我都信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說。
但林遠聽出了分量。
他冇有說什麼感動的話,隻是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然後站起來,走到後院,從神木上摘了一片葉子。神木的葉片有巴掌大,翠綠欲滴。
林遠把葉子拿回廚房,燒了一壺水,把葉子扔進去泡著。茶水很快就變了顏色,他把茶水倒進一個粗陶碗裡,端給陳平安。
“喝了。”
陳平安接過碗,看了看碗裡的茶水,又看了看林遠,問:“這是什麼?”
“茶。”
“我認識茶,但這不像茶。”
“喝就是了。”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端起碗,咕咚咕咚幾口就喝完了。
茶水入喉的瞬間,少年的臉色變了。
不是痛苦,也不是難受,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炸開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血脈裡流淌。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額頭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汗水從鬢角滲出來。
“林大哥……”陳平安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感覺肚子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彆說話,坐著彆動。”
陳平安咬著牙,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攥著膝蓋,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胸膛起伏得越來越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衝出來。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陳平安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但他的眼睛比剛纔亮了,不是那種單純的、少年人的亮,而是一種更深處的、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光。
“感覺怎麼樣?”林遠問。
陳平安張了張嘴,想說話,但發現自己的聲音變了。不是變粗了,而是變得更清亮了,像是蒙在鼓上的那層布被揭掉了。
“林大哥,我剛纔好像聽見了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說話,聽力好像變好了?”他皺了皺眉。
林遠點了點頭。
他冇有解釋,也冇有多說。他隻是把碗收回去,洗了洗,放回碗櫃裡。
“以後彆問了,喝就是了。”他說。
陳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冇有說出來。
“林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嗯。”
陳平安提著那桶水,走到院門口,又回過頭來。少年站在晨光裡,臉上還帶著冇褪乾淨的紅暈,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清水。
“林大哥,謝謝你。”
林遠擺了擺手。
院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林遠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冒險的事,但他不後悔。
這少年值得。
林遠轉過身,走回後院。老劍條還插在土裡,木板歪歪斜斜地擋著,那股淩厲的氣息從縫隙裡漏出來,在院子裡亂竄。
他蹲下來,和老劍條平視。
“你這麼大一柄劍插在這兒,我怎麼藏?”
老劍條震動了一下。
劍身上的裂紋又開始癒合了,這次速度更快,癒合的幅度更大。每癒合一道裂紋,劍身就亮一分,那股淩厲的氣息就強一分。
“嗡——”
一聲低沉的劍鳴。
老劍條的氣息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撞在院牆上,發出“轟”的一聲悶響。林遠扭頭一看——院牆內側被劍氣削掉了一層,泥皮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了裡麵的磚石。
不是塌了,是變薄了。
一整麵牆,被劍氣削薄了一層。
林遠看了看那麵變薄了的院牆,又看了看老劍條,長長地歎了口氣。
這玩意兒還在升級。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去屋裡拿了那本《陣道初解》,在門檻上坐下來。翻了幾頁,又合上,看了看後院的方向。
神木的葉子在風中搖擺,老劍條的光芒從木板的縫隙裡透出來,一金一銀,在後院裡交相輝映。
林遠搖了搖頭,重新翻開書。
看吧。
不看能怎麼辦呢?
他又不能把這兩個祖宗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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