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滅門之災------------------------------------------，是從一片血色開始的。，沈家的庭院裡開滿了母親最愛的白曇花。父親沈玨剛將她高高舉起，讓她去摸那株百年老槐樹最低的枝椏。她的銀白色頭髮在風裡飄起來，和父親束髮的銀簪一起閃閃發亮。“我們安安的眼睛真好看。”“像藏著太陽。”，她咯咯地笑，一雙純金色的瞳孔彎成月牙。，白裙曳地，發間彆著一支素銀簪。她正想說什麼，笑意卻突然僵在臉上。，碎成很多片。桂花糕滾了一地，沾上泥土。，她聽見了很多聲音。，呐喊聲。利器劃過空氣的聲音。還有她從未聽過的、父親口中發出的怒吼。“帶安安走！”。母親的懷抱很暖，可母親在發抖。沈時安從母親肩頭看過去，看見父親手中多了一把很亮很亮的劍，擋在庭院門口。父親的身前，有很多很多黑衣人，像潮水一樣湧來。“玨哥！”，在顫抖。“跑！”。
母親抱緊她，轉身向後院衝去。沈時安在母親懷裡顛簸，金色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她看見父親揮劍，劍光像白練，然後——
很多很多的血，濺在白色的曇花上，濺在青色的石板上，濺在父親月白色的長袍上。
一個黑衣人舉起了刀，刀落下去。
沈時安看見父親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倒下去。倒下去的時候，父親的臉是朝著她們的方向的，她看見父親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冇有發出來。
隻有那雙總是含笑看著她的眼睛，一點點暗下去，像蠟燭熄滅了。
“不！”
母親的尖叫撕心裂肺，但腳步冇有停。她抱著沈時安，衝進後院的小門，衝進後山的竹林。
竹葉刮在臉上很疼。母親的喘息聲越來越重，可母親的懷抱還是很緊很緊。沈時安的小手攥著母親胸前的衣襟，銀白色的頭髮和母親的頭髮纏在一起。
“安安不怕…娘在...”
母親的聲音在顫抖，可還是努力對她笑。
她還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她隻知道父親倒在紅色的血裡。她還知道母親在跑，跑得很快很快，像是後麵有很可怕的東西在追。
破風聲從背後襲來。母親猛地撲倒，一支箭擦著她們的頭皮飛過，釘在前麵的竹子上，箭尾嗡嗡顫抖。
“蘇婉，把那個孩子交出來。”
黑衣人追上了她們，把她們圍在中間。為首的是個很高的男人，臉上戴著半張銀色麵具，露出的眼睛很冷很冷，像冬天結冰的河。
母親慢慢站起來，把沈時安護在身後。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母親的聲音突然不抖了，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沈家何處得罪了諸位，要遭此滅門之禍？”
“你們冇有得罪誰。”
戴麵具的男人說，聲音冇什麼起伏。
“隻是你們沈家，不該有這樣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沈時安身上。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竹林裡，像兩盞小小的、不滅的燈。
“金瞳銀髮……果然是真的。”
“主上要找的‘鑰匙’，就是她。”
“什麼鑰匙？我的安安不是什麼鑰匙！她隻是我的女兒！”
“很快她就不是了。”
男人抬手，所有黑衣人同時舉起了武器。
沈時安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母親突然蹲下身，用力抱了抱她。抱得很緊很緊，緊到沈時安覺得有點疼。
“安安。”
“閉上眼睛，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睜開。答應娘。”
母親的聲音貼在耳邊，很輕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沈時安眨了眨眼睛。她冇有閉眼。
“安安，聽話。”
母親的聲音裡有了哭腔。
沈時安終於慢慢閉上了眼睛。黑暗降臨的瞬間，她感覺到母親鬆開了她。然後，有很亮很亮的光從眼皮外麵透進來，還有很溫暖很溫暖的感覺，像被太陽抱著。
她聽見母親在念什麼，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是用儘了全部的力氣在說。
“以吾血脈…以吾魂魄…燃此殘軀…”
沈時安想睜開眼看看 但她記得母親的話，不要睜開。所以她緊緊閉著眼，小手攥成了拳頭。
然後，她聽見了母親最後的聲音，很輕很輕，像一聲歎息。
“安安…要活下去…”
光，突然滅了。溫暖，突然冇了。
沈時安猛地睜開眼睛。
母親倒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白裙子上開滿了紅色的花。很多很多紅色的花，比剛纔父親身上的還要多，還要大。
那個戴麵具的男人站在母親身邊，手中的刀還在滴血。一滴，兩滴，落在泥土裡，滲進去，變成深色的痕跡。
“愚蠢的女人。”
男人甩了甩刀上的血。
“區區洗髓期的修為，也妄圖用禁術？”
他轉身，朝沈時安走來。
她坐在地上，看著母親，看著母親緊閉的眼睛，看著母親嘴角那一點點還冇有消失的笑意。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滿地血色，倒映著母親蒼白的臉，倒映著越走越近的黑影。
男人在她麵前停下，彎腰，伸手。
沈時安突然動了。
她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用儘全力砸向男人的臉。很用力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不明白的恐懼、所有突然湧上來的冰冷，全都砸出去。
石頭砸在男人的麵具上，發出一聲悶響。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低低地笑了。
“有意思。”
他說，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像死人。沈時安掙紮，用腳踢，用另一隻手抓，銀白色的頭髮在黑暗裡亂飛。可她太小了，四歲的孩子，所有的掙紮都像困獸最後的撲騰。
男人輕易地製住了她，把她拎起來，像拎一隻不聽話的小貓。
沈時安被按在男人肩上，最後一個畫麵，是透過男人的肩膀，看見母親倒在血泊裡的身影。白色的裙子，紅色的血，在越來越暗的天光裡，慢慢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
然後黑暗徹底降臨。
有人用一塊黑布矇住了她的眼睛。她陷入一片純粹的黑，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聽見腳步聲，馬蹄聲，還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像很多人在哭。
她一直睜著眼，即使眼前隻有黑暗。
金色的瞳孔在黑暗裡，像兩簇不肯熄滅的火。
她冇有哭，四歲的沈時安，在失去一切的那個傍晚，一滴眼淚也冇有流。
她隻是睜著眼，在無邊的黑暗裡，看著那片永遠定格在記憶裡的血色黃昏。
然後，她把這些畫麵，一點一點，刻進了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