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隨著一波客人吃飽喝足,打著飽嗝,說說笑笑地離開,飯館內很快安靜下來,便隻剩下最裡麵的那一桌客人,還在不緊不慢地吃著。
徐青禾一邊收拾著其他桌上的碗筷,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那桌人。
一共四個,三男一女,看著都眼生得很,不是杏花村的鄉親,也不像是平田縣來的,看衣著打扮和神態舉止,倒更像是外鄉人。
其中一個男子最為顯眼,生得異常壯實,膀大腰圓,坐在那裡都比旁人高出一截,麵色黝黑,濃眉壓眼,即便麵無表情,也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悍氣。
他胸前的衣領隨意地敞開著,露出一道斜貫鎖骨、猙獰刺目的舊刀疤,像一條蜈蚣趴伏在古銅色的麵板上,讓人望之生畏,不敢輕易靠近。
他進門時揹著一個極大的灰色布包,形狀狹長,從外麵輪廓隱約能看出是個長條狀的物件,一坐下就被他隨手丟在了腳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另外兩個男子,比起那刀疤壯漢就顯得精瘦許多。
其中一個生得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目光在飯館內外掃來掃去,讓人感覺,要麼是在找東西,要麼就是在打量著什麼。
另一個則沉默寡言,從進門到現在,除了點菜時悶聲說了兩句,其餘時間要麼埋頭自顧自地吃,要麼就是安靜地聽著同伴說話,存在感極低。
最後那個女子,約莫二十七八的年紀,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衫子,襯得身段窈窕。
她生得柳眉杏眼,麵板白皙,未語先帶三分笑,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動人的嫵媚。
若是徐青禾冇有上一世的記憶,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見過頂好看的女人了。
但上一世在京城,徐青禾見過類似的風情,那是來自煙花柳巷裡的嫵媚,美則美矣,卻少了些良家女子的端正與自然。
這一桌人從進門起,徐青禾就注意到了。
實在是因為他們太“紮眼”,與這樸素熱鬨的鄉村飯館格格不入。
但礙於那刀疤男駭人的氣勢,無論是徐青禾還是其他客人,都隻敢偷偷瞥上一眼,冇人真正敢去打量或招惹。
這會兒飯館裡隻剩他們一桌,徐青禾手頭閒下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那桌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倒不是想趕客,純粹是出於好奇。
似是感受到了徐青禾的目光,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忽然轉過頭,小眼睛精準地捕捉到她的視線,嘴角一咧,揚聲叫道:“喲,小丫頭,你盯著哥兒幾個看了好幾回了,怎麼著?莫不是……看上我們當中的哪個了?”
他聲音不小,帶著明顯的調笑意味。
此言一出,那一直沉默吃飯的刀疤男的動作頓了頓,隨即也緩緩轉過臉,一雙銳利而冰冷的眸子,直直地投向徐青禾。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充滿壓迫感。
徐青禾心頭微微一凜,麵上卻未露怯色。
她隻是怔了一瞬,隨即放下手中抹布,轉身走到櫃檯後,抱起一罈還剩小半的米酒,步履平穩地朝那桌客人走了過去。
“當”一聲輕響,她將那酒罈放在桌上,臉上從容地笑著:“這位大哥說笑了,我隻是瞧著各位好漢麵生,不像是咱們本地人,各位是從外地來的吧?”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見徐青禾眉眼清秀,一雙眼睛亮而有神,彆有一股鮮活靈動的勁兒。
他眼中突然來了興趣,嘿嘿一笑,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越發輕佻:“小丫頭眼力不錯嘛!哥兒幾個確實是打外地來的,路過寶地,歇歇腳。怎麼,丫頭對這外地來的……特彆感興趣?”
他說著,一隻手竟似無意地從桌沿抬起,朝著徐青禾扶著酒罈的手背摸去。
徐青禾眸光一閃,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自己的前一瞬,手腕極其自然地一翻,指尖輕輕撫過酒罈粗糙的陶身,順勢將壇口轉向自己,恰好避開了那隻不規矩的手。
她動作流暢,彷彿隻是隨意調整了一下酒罈的位置,臉上笑容不變,另一隻手已麻利地拿起桌上一個空碗,“嘩啦”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米酒。
徐青禾端起酒碗,目光掃過桌上四人,最後落在刀疤男臉上,聲音清脆:“開門做生意,迎來送往,圖個和氣生財。各位遠來是客,這碗酒,我敬各位好漢,多謝賞光。”
說罷,她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不帶絲毫忸怩。
喝完,她將空碗往桌上一放,拍了拍酒罈:“這剩下的酒,算我請各位的,各位慢用,有什麼需要再叫我。”
那尖嘴猴腮的男子手還頓在半空,臉上調笑的表情也是一僵,隨即訕訕地笑了笑,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咳。”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冷眼旁觀的刀疤男,發出一聲極低的冷咳。
尖嘴猴腮的男子渾身一抖,臉上的輕佻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立刻收回了手,身子也往後縮了縮,不敢再多言半句。
坐在刀疤男身邊的那位紅衣女子見狀,眼波流轉間,嬌笑了一聲,說道:“姑娘彆理他,這人幾碗黃湯下肚,嘴上就冇個把門的。”
她說著,伸出一雙纖手,輕輕搭在刀疤男骨節粗大的手背上,安撫似的撫摸了兩下,動作親昵自然。
刀疤男依舊麵無表情,但並未抽回手,周身那股懾人的寒氣也收斂了些許。
徐青禾朝那紅衣女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冇再停留,轉身走向灶台。
經過這簡短的交談,她心裡差不多摸清了這幾人的關係。
那刀疤男顯然是四人中有話語權的,一個眼神一聲咳嗽就能鎮住旁人。
那尖嘴猴腮的,和一直沉默著的,多半就是個跟班,都對那刀疤男有著懼意。
而那紅衣女子,與刀疤男關係匪淺,但不像是伴侶,更像是某種更微妙的從屬,她善於察言觀色,也懂得緩和氣氛。
不過,那尖嘴猴腮的男子,徐青禾總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但是想了半天又想不起來。
索性,她收迴心思,從鍋裡盛出幾樣還溫著的菜,又裝了兩大碗米飯,放在托盤裡,準備送上閣樓去。
這桌客人看著凶,但隻要他們不找事,徐青禾也懶得自找麻煩,好生招待著就是了。
但若是這夥人冇事找事,她徐青禾可不是吃素的,也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