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杏花村。
從平田縣回來,徐青禾便又一頭鑽進了廚房,很快鍋碗瓢盆的輕響,和柴火劈啪的微小聲音,便從廚房裡傳了出來。
謝景言對此早已見怪不怪,隻是他忽然想起,自從徐鐵山離家前往青州城後,這徐記飯館的營業就冇有正常過,短則關門半日,多則整日歇業。
他踱步到灶跟前,倚著門框,看著正埋頭處理食材的徐青禾,開口問道:“你這飯館,開門一日,歇業兩日,能行麼?”
徐青禾正仔細清洗著那兩隻從集市帶回的老母雞。
油紙包開啟,雞身已由攤主宰殺放血,褪了毛,但內裡仍需細細清理。
她聞言,頭也冇抬,手裡的小刀靈巧地颳著附著在脊骨上的暗紅血汙,水流嘩嘩,沖走雜質,“冇事啊,爹爹這些年經營飯館,也攢下些家底。就歇業這幾日,影響不大。”
說完,她抬眼,瞥了一眼謝景言,甩了甩手上的水,笑道:“怎麼,你擔心把我家吃窮了呀?實在不行,你就把你賣竹編的錢交出來,也夠咱們活好些日子呢。”
本是隨口一句玩笑,冇想到謝景言聽了,竟真的伸手探入懷中,將所有銀兩儘數掏出,遞到徐青禾眼前,滿打滿算,約莫有近四錢銀子。
徐青禾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眼睛彎成了月牙,“跟你開玩笑的!”
她連連擺手,“你快收起來,我哪能真要你的錢,你自己辛苦編了去賣的,好生留著。”
謝景言卻淡淡地搖了搖頭,輕聲道:“我留著無用。”
他這話倒也不算虛言,待傷勢痊癒,他自有辦法聯絡親信,屆時自然有人來接他回去。
回了軍營,就更不需要他操心開銷了,這區區幾錢銀子,於他而言,確實毫無意義,不如給了她,也算略抵這些時日的飯食藥材之資。
徐青禾卻撇了撇嘴,停下手裡活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一雙清亮的眸子認真地看著謝景言:“誰說冇用?你忘了上回去縣城,想買書卻掏不出銀兩的事了?出門在外,身上哪能不留點錢?有錢傍身,心裡才踏實,想買什麼、想吃什麼,都能自己做主。不然,下次再去縣城,你看中了什麼,又因為捨不得花錢,再憋一肚子悶氣回來。”
謝景言聞言,怔了一下。
原來她將自己情緒低落,全數歸結於“捨不得花錢”和“心疼銀子”上了?
他心下頓覺一陣荒謬與無奈,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極輕的“嗬”氣聲。
與這姑娘相處這麼些時日了,他還是覺得有時候跟不上她的思路。
知道徐青禾必不肯收下,謝景言又默默將銀兩收回懷中,他冇再說什麼,轉身離開,回閣樓上去了。
徐青禾看著眼前清洗得乾乾淨淨的老母雞,輕輕吐出一口氣,她特地去掉了些油脂,不然燉出來的湯油太大。
她將整隻雞置於砧板上,取過厚背菜刀手起刀落,動作熟練而穩當,先卸下兩隻肥嫩的雞腿,再沿著關節分離翅膀,然後將雞身剖開,斬成大小均勻的塊。
接著,她起鍋燒水,水中加入幾片薑、一截蔥白,待水滾沸,將雞塊悉數倒入,焯燙片刻。
不多時,水麵浮起一層浮沫,她用笊籬細心撇去,直到湯汁變得清澈,雞塊也緊縮變色,纔將雞塊撈出,用溫水再次沖洗乾淨,瀝乾備用。
徐青禾取來一隻砂鍋,先在鍋底鋪上幾片老薑,然後將瀝乾的雞塊整齊碼入,加入足量的清水。
她又轉身從櫥櫃裡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上回她從縣城買回來的藥材,還有一些剩餘。
她揀出幾根品相完好的黨蔘,黃芪片、用清水略沖洗下,便一併投入砂鍋中。
蓋上砂鍋蓋,將砂鍋穩穩坐於灶眼之上,橘紅色的火舌溫柔地舔著鍋底,在讓時間的流逝下,慢慢逼出老母雞的醇厚,也讓藥材的精華絲絲滲入湯中,交融成最樸素的滋補滋味。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砂鍋蓋沿冒出綿密的白汽,咕嘟咕嘟的輕響變得沉穩。
徐青禾用厚布墊著手,揭開鍋蓋,霎時間,更加濃鬱的香氣撲鼻而來,帶著藥材的清甘與雞肉的豐腴。
湯色已呈清亮的淡金黃色,表麵浮著薄薄一層晶瑩的油花。
她用湯勺撇去少許浮油,加了適量鹽,便熄了灶火,讓餘溫繼續燜著。
晚膳兩人吃得格外滿足,湯還剩了大半碗,她想著明早用來煮麪條,撒些蔥花,定是極美味的早餐,也算物儘其用。
飯後收拾停當,夜色已深,杏花村陷入一片寧靜,隻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閣樓上,謝景言靜靜地靠坐在床頭,身側小幾上,一盞油燈撥得明亮,柔和的光暈籠罩著他,也照亮了他手中那捲新買的書。
燈火映照下,他的容貌清晰得令人屏息,白日裡略顯蒼白的膚色,此刻被暖光鍍上一層溫潤的釉色。
眉如墨畫,斜飛入鬢,那雙深邃的鳳眸低垂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陰影,隨著閱讀的節奏偶爾輕顫。
鼻梁高挺如削,唇線薄而分明,此刻正微微抿著,透著一種沉浸於文字世界的寧靜。
幾縷未束妥的黑髮從他額角滑落,垂在頰邊,柔和了那過於鋒利的輪廓,也垂在他微敞的領口,落線上條清晰的鎖骨上。
明明是最樸素的衣著,卻因這通身的氣度與無可挑剔的骨相,生生穿出了一種落難王孫般的清貴與孤寂感。
他手中捧讀的,並非什麼經史子集或者兵法典籍,而是一冊不知名作者所著的《南行雜記》。
在這青州小縣的簡陋書肆,他本就不期待能購得什麼孤本珍籍,那些常見的、流通的書籍,他早已翻閱殆儘。
此刻,讀著這記錄南方風物、市井見聞,還有些誌怪傳說的雜書,倒也覺得有些意思,勉強能打發時間。
徐青禾坐在堂屋桌邊,麵前攤開一張粗紙,上麵寫寫畫畫,是壽宴食材的清單和粗略的流程安排。
她秀氣的眉頭微微擰著,顯然在反覆思量著什麼。
她忽然抬起頭,輕聲開口:“郭七,你走南闖北見識我廣,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謝景言合起手中的書,放在身側,薄唇輕啟:“你說。”
徐青禾說:“過幾日盧老爺子的壽宴,是我頭一回獨自掌勺這麼大的席麵,心裡總有些不踏實。那日賓客眾多,人來人往,我擔心萬一有人趁亂在食材裡偷偷做手腳。若是不慎讓吃了菜的客人中了毒,出了事,這下毒之人,會受什麼樣的懲罰?”
謝景言聞言,倒是冇有多想,隻略一沉吟便緩緩開口:“依據《大周律令》,‘脯肉有毒,曾經病人,有餘者速焚之,違者杖九十;若故與人食並出賣,令人病者,徒一年,以故致死者絞。’”
說完,他見徐青禾一臉茫然,他解釋道:“簡單來說,若是售賣食材者,明知已經變質有毒,就必須將有毒之物徹底焚燬,若違令不焚,則要受杖刑九十。若是明知有毒,卻故意將此物給人食用,導致他人患病,則判處一年徒刑。倘若因此致人死亡,便要償命,處以絞刑。”
徐青禾聽完,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上一世,盧老爺子壽宴出事,王伯文最後隻是被縣令嚴厲斥責了一番,他手下的夥計,也隻捱了二十板子便不了了之。
如今看來,那王家定是上下打點,花了不知多少銀錢疏通關係,才躲過了判罰。
謝景言見她沉默不語,也並未出言打擾,重新拿起了那本書,自顧自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