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3從鄭記魚行出來,徐青禾心頭一直繃著的那根弦,也終於鬆了半分。
與鄭老闆達成了合作,也交了定金,壽宴上最重要的一環,算是暫時握在了自己手裡。
但她並不敢完全放心下來,但至少不再是兩眼一抹黑,被動地等著彆人來算計。
她腳步輕快了些,轉身徑直朝著集市區域走去。
魚行她是頭一回去,需得察言觀色小心為上,但集市不一樣,這裡她常來。
她采用了與訂魚時如出一轍的策略,在相熟的肉攤前,要了足量的五花肉、後腿肉,又去菜攤定了時鮮的蔬菜、菌菇,再到乾貨鋪子選了上好的木耳、黃花。
每與攤子老闆商定好一樣,她都提出了一樣的要求——在壽宴當天送到杏花村盧家,立個字據,簽字畫押,算作錢貨兩清。
她心裡清楚,按照上一世的記憶,王伯文多半還是會從魚鮮下手。
所以她直接找上了醉陽樓的供貨商,就是要讓王伯文覺得“這是自家的地盤”,動起手腳來纔會少些顧慮,更肆無忌憚。
而讓集市這些攤主也立字據,並非真的擔心他們,而是為了一視同仁,免得打草驚蛇,讓王伯文提前嗅到危險,改了道兒。
一切安排妥當,徐青禾又在集市儘頭最後一家禽肉攤前,挑了兩隻肥瘦適中、毛色鮮亮的老母雞,請攤主宰殺乾淨,用油紙包了,拎在手裡。
她和謝景言和上次一樣,約好了在城門口碰頭。
拎著雞,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過一間藥鋪時,她腳步頓了頓。
想著謝景言的身子,她琢磨著買一些補品,給他補補身子,正要抬腳邁進藥鋪,旁邊一個茶攤上,傳來一陣抑揚頓挫、極具穿透力的說書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列位看官,您道那失陷於北莽鐵蹄之下十九載、民生凋敝、血淚斑斑的渝州疆域,是如何一朝光複,重歸我大周國土?嘿!那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那是咱們的鎮北侯,謝侯爺!親率虎賁之師,一路北上,硬生生從北莽人嘴裡奪回來的!”
徐青禾不由自主地往茶攤邊湊近了幾步。
攤上坐著七八個閒漢,還有幾個走累了歇腳的行商,都端著粗陶茶碗,聽得入神。
說書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裡一柄收起的摺扇,此刻成了他指點江山的道具,隨著他的話語在空中劈、點、劃、圈。
“話說永和十四年,春寒料峭,鎮北侯點齊兵馬,出了關口,一路直上渝州,那真是旌旗蔽日,刀槍如林!北莽賊子倚仗城高池深,就能負隅頑抗?嘿,在咱們侯爺麵前,那就是紙糊的老虎,泥塑的金剛!不過月餘光景,連克渝州城周圍的雲縣、林安、臨河等等數城,最後,兵鋒直指渝州城!”
說書老頭唾沫橫飛,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親臨戰場一般:“最後那渝州城下,黑雲壓城城欲摧!侯爺用兵如神,十數萬黑甲將那渝州城團團圍住,把北莽賊子困在城中,成了甕中之鱉,隻待伸手擒拿!可列位,您猜怎麼著?那些賊子,到了這般田地,竟還不思悔改,妄圖挾持城中殘留的百姓做肉盾,負隅頑抗!”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儘的憤慨和激昂:“那一日!渝州城內,殺聲震天!侯爺下令——凡持械北莽者,格殺勿論!那是真正的血流成河啊!北莽賊子的血,浸透了渝州的每一塊磚石,每一寸土地!可即便如此,也刷洗不掉他們侵占渝州十九載,對咱們同胞的敲骨吸髓、燒殺淫掠之滔天罪孽!十九年!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女子受辱?多少孩童被掠為奴?這血債,就得用血來償!”
茶攤上有人叫好,有人唏噓。
老頭喘了口氣,摺扇“唰”地展開,又“啪”地合上,話鋒忽地一轉,帶上了幾分唏噓感歎:“再說回咱們這位鎮北侯,他的身世……唉,說來也是可悲可歎。他父親,謝承江,前朝大齊的武陽侯,本是鎮守渝州的擎天之柱!奈何……奈何行差踏錯,鬼迷心竅,竟與北莽賊子暗中勾結,行那通敵叛國、謀逆篡位之事!最終致使渝州門戶洞開,淪陷敵手!他自己,也落得個身敗名裂,被斬殺於渝州落陽峽的下場。”
這時,茶攤上一個聽著入迷的年輕貨郎忍不住插嘴問道:“先生,照您這麼說,鎮北侯他爹是前朝……還是叛國的罪臣,那咱們當今皇上,怎麼還能讓他當了這鎮北侯?還給他兵權?”
“問得好!”
說書先生摺扇一指,似乎早等著這一問:“謝承江是前朝罪臣,這不假!說他是千古罪人,也不為過!為了一己私慾,將祖宗基業、黎民百姓拱手讓與異族,該殺!該剮!可列位,事情妙就妙在這裡——謝承江伏誅那年,咱們現在的鎮北侯,當時不過是個四歲的稚童!”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營造出了一股神秘感:“可就是這個四歲的孩子,據說在父親死後,獨自一人,跪在大理寺門前整整三日!雙手高舉著一封血淚寫就的‘罪己書’,不,是‘檢舉書’!聲聲泣血,字字誅心,當眾檢舉其生父通敵叛國之滔天罪行,懇請朝廷依法嚴懲,自身願代父受過!這才……勉強保住了一條小命。”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後來,此事傳入當時還是丞相的嶽知節嶽大人耳中。嶽相憐其年幼孤苦,更感其大義滅親之誌可嘉,便奏請皇上,將這孩子收養於府中。親自教導他讀書明理,傳授他武藝兵法,嘔心瀝血,終是將這塊蒙塵的璞玉,雕琢成了國之棟梁!這纔有了後來馳騁沙場、收複渝州的鎮北侯!”
“皇上曾親口讚他‘一騎破軍陣,長槍鎮北魂’,特賜封爵,便是咱們如今說的鎮北侯了!”
徐青禾站在人群外圍,聽得怔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