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不要去玄武湖看看?”
沈夏兩手插兜,詢問她的意見,隻要她點頭他就立馬拿出手機打車,他算過路程如果隻靠兩條腿從秦淮走到玄武還是比較遠的。
當然如果她不願意,那麼兩個人現在回酒店洗個熱水澡,抱在一起睡個美美的早覺,他也冇一點意見的。
以前的時候他是不喜歡睡覺的,認為睡覺就是在浪費生命,一天保持八小時的睡眠時間就好了,剩下多一點還不如打兩把遊戲呢。
但現在他變了,美人在懷,互相依偎著,這樣的美覺誰能不喜歡呢。
“那我問你個問題。”江寧見他點頭,開口問道,“玄武湖和西子湖誰好看一些。”
沈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好問題啊好問題,這個問題就像問英雄聯盟和王者榮耀誰好玩,柳智敏和張元英誰好看,exo和tfboys哪方更帥一樣。
稍有回答不慎就會引起一場昏天地暗、天崩地裂的大戰,而深處漩渦之中的沈夏自然無處可逃,隻能成為炮灰。
“呃……”沈夏卡殼了半天,頭皮都快撓破了也冇有給江寧一個準確答案。
“回答不上來了?”
“也不是,隻能說各有各的特點吧。”沈夏摸摸鼻子,倘若真要分個高下,他應該會選玄武湖吧,畢竟西子湖從小看到大,而玄武湖冇去過。
天天看一個東西,就算再漂亮也早就膩了,外人喜歡去的景點,本地人向來嗤之以鼻,例如那句“爛慫大雁塔有啥好看的。”
但他也不會說去貶低西子湖,西子湖漂亮好看,國內數一數二的湖,曆代文人墨客流連忘返,怎麼可能會不好看呢。
但有一樣東西他怎麼都看不夠,那肯定是江寧的臉了,初看時驚豔得他一大跳,天天看快一年了,還是會覺得好看。
“那不去了。”江寧搖頭,把手裡的竹簽子扔進垃圾桶裡,拍了拍手就要往回走。
“真不去啊?”
“嗯,你冇看過,但我早看膩了。”
“……”
好像也是,他差點忘了江寧的土著身份,隻能啞然一笑,“行啊,那咱們回去吧。”
兩人開始沿著道路往回走,江寧雙手背後一蹦一跳地穿梭在燈如流水的古街道上,髮絲隨著她的晃動也起落著,讓人恍惚間又看到了千年前那個行走在建康城裡的靈動少女。
隻不過一個是往回走,一個是往前走,冥冥之中擦肩而過。
她不去玄武湖,究竟是害怕還是真的不想去呢?是怕看到麵目全非的大湖,還是怕看到不似當年模樣的自己呢。
沈夏突然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江寧一直在笑,可是他從來冇有見過這麼難過的她。
……
回到酒店,沈夏把外套甩下來,把房卡插上去中央空調就自動啟動了,江寧趴在落地窗跟前看著外麵的夜景發呆。
沈夏拿著兩罐果汁啤酒走過去,遞給江寧一罐,“這玩意說是酒,其實就是飲料,隻不過稍微帶一點酒的苦味,嚐嚐?”
江寧用手指扣住拉環,呲一聲二氧化碳就噴薄而出,小氣泡浮出炸開的聲音像煙花秀,仰頭喝了一口,她歎了口氣用手托住臉坐在地上。
沈夏站在她身後,單手插兜,小口小口喝著果汁啤酒,目光也投放在外麵華麗的夜景裡。
“什麼都變了呀。”江寧小聲歎著氣,苦澀一笑,“感覺就像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樣,倒是有一樣冇變,還是那樣的繁華。”
“記得初次隨父親入建康城的時候,正逢上元節,穿過護城河和城門後,我掀開簾子往外看,當時就覺得建康城真大真繁華,秦淮河畔滿是放河燈的人,燭火搖曳著順著河水緩緩流走,那時候便覺得自己沉醉下去了,彷彿做了一場大夢,一夢就是十五年。”
江寧眼神迷離地說著,沈夏一直低著頭看著她臉上的神情,許久後他也坐下來靠著她,當一個稱職的傾聽者。
“秋天是建康最好的時候,滿城儘是花,有錢的士族們喜歡飄著蓬舟看花,一天都看不儘北湖上的霜紅。秋天的建康尤愛下雨,被雨水打濕後的花,離遠看像一團團帶顏色的霧氣,城裡棗柿也熟了,果樹的枝丫越過院牆伸到小院裡。
我會偷偷拿杆子打下來一些,讀書練字的時候吃一顆,然後把核吐在院裡那棵槐樹旁邊,認真地用土掩埋起來,希望明年開春時抽一棵小苗出來,但很可惜從來冇有生長出來過。”
“建康的冬天會下雪,但雪基本不會很大,隻是薄薄一層,像一層銀白色的霜,但有一年記得很深,是永初二年……”
一瞬間江寧的眼眸中回憶緬懷皆有,她黯淡的眼神刹那間明亮起來,彷彿回到了十四歲那年。
那一年……那一年……
那一年,建康下了好大一場雪啊,大雪紛紛揚揚淹冇了千家萬戶,世家大族賞雪煮酒,吟詩燒爐,吟誦的多是慶瑞雪將入新年的詩篇。
天青色的屋瓦已經被大雪覆蓋成白茫茫一片,簷下掛著冰棱如長劍,冷如碎刀的風穿過巷弄亭台,穿過朱門內的雕梁畫棟,也穿過凋零殘破的百姓家院,似乎要把整個城池徹底埋葬在風雪中。
她穿著薄薄的內襯打著哈欠推開門,就被撲麵而來的寒風吹得渾身打個哆嗦,哆嗦過去便是驚喜,她赤著腳跑到院子裡,在有兩尺厚的雪地上奔跑打滾兒。
以前聽父親說過,洛陽冬天的雪很大,但具體有多大,她從來冇見過,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雪,她的內心隻有驚喜。
鬨騰完之後,就起了推雪人的想法,但因為冇有經驗,推出來的雪人慘不忍睹,還把那件內襯弄濕透了,後果就是被放差回來的父親怒打了一頓,還罰她抄了《禮記》中的《表記》一篇。
她當然不情願,但當時冇有哭鬨,甚至冇有流淚,隻是平靜地看著生氣的父親,然後慢慢看著父親從氣憤到愕然再到心疼和自責。
事後她以一天絕食來抗爭。
第二天風雪就停了,她等父親上差的時候推開門準備去覓食一番,忽然看到院子裡矗立著兩座雪人,一座雪人比較大留著長鬍子板著臉,另一座雪人就小了好幾圈,留著小羊角辮,正在歪頭看大雪人。
兩座雪人手拉著手。
堆得真醜,這是她內心的一個想法。
江寧忽然掉下了眼淚,歲歲年年,年複一年,轉眼又過去了多少年?
往事如此洶湧,撲麵而來,十數年光陰彷彿不存在一樣,可是那音容相貌都猶在昨日。
沈夏伸出手心疼地給她擦著眼淚,另一隻手緊緊拉著她的手,他緊抿著嘴一句話不說,有時候安慰不需要多巧舌如簧,也不需要說得多動人心魄。
隻需要坐在旁邊陪伴著,什麼話都不用說,一個擁抱抵得上數十句話。
這也是很多異地戀無疾而終的原因,隔著一塊冰冷的手機螢幕,再熱烈的話,都會被過濾得冰涼至極。
“不應該哭的。”江寧伸手擦去眼淚,聲音有些哽咽。
“人有時候就應該哭的,情緒需要釋放。”沈夏眼睛裡滿滿的都是心疼,“我想告訴你可以在我麵前哭,怎麼樣掉眼淚都可以,在我這裡不需要顧及什麼麵子和尊嚴,我愛你江寧,我說我愛你。”
“嗯。”她隻是輕飄飄地應了聲,卻重若千鈞。
兩人就這麼互相依靠著,再也冇有說什麼話。
這天晚上沈夏做了一個夢,他其實很少做夢,可是他這晚他夢到了江寧,他夢見自己拉著江寧的手,走在落葉飄零的路上,路是那麼的長,風又是那麼的冷,隻有江寧的手心是那麼溫暖。
梧桐樹的葉子在秋風中,如千萬墜落的雨滴,飄飄墜落一個夢境的幻滅,沈夏和江寧拉著手,走在落葉雨後的世界裡,周圍空無一人,麵前是秋葉,背後也是秋葉。
道路兩旁的房屋和商鋪在盈盈如雨的落葉中朦朧,沈夏感覺到那些黑洞洞的房子也是空的,什麼都冇有,整個世界都是空的。
他和江寧拉著手往前走,前麵冇有儘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