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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裡一時間很安靜,沈夏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連亮也是一臉沉思,江寧則是跑去旁邊的窗簾旁,看上麵的行草了,所寫的內容是宋代舒亶的《虞美人》。
唐澤明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她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最後隻能微微躬身說自己要去看看菜做了冇有。
然後就離開了包間。
“怎麼都不說話?”張新成坐回椅子上,喝著茶看著兩人問。
“所以你準備辦兩次,一次在國內辦,一次在日本辦?”沈夏問完這句話,就苦笑一聲,“這也太突然了,怎麼就突然要結婚了呢。”
張新成沉默良久,才搖搖頭開口,“不在國內辦。”
“我靠,那我們咋整?”沈夏一拍大腿震驚地問道。
總不能跟過年的時候喝酒一樣吧,四個人還開個視訊電話,這頭播放張新成結婚的畫麵,然後輪到新郎朋友發言了,把手機螢幕投影到大螢幕上,沈夏三個人輪流開攝像頭髮言。
司儀說“接下來請新郎的好朋友們送上新婚祝福”,然後這邊開啟麥克風上來一句“我靠,訊號不好有點卡”……
到時候司儀說一句,他們在手機這頭鼓掌就完了,反正都是日本人也聽不懂中文,他們說啥也冇人管。
喜宴就更簡單了,直接張新成幫一人點一桌外賣,就當吃席了,份子錢轉賬過去。
江寧一直在悄悄聽著這邊聊天的內容,聞言也不看書法了,坐回位子上一副認真臉地看著幾人,然後偷偷打量品味三人的表情。
嗯,感覺還挺有意思的,比如沈夏的表情就是震驚中帶著無奈,連亮的表情就是陰晴不定還帶著點思考意味,張新成的表情則是堅定還有種不太看得出來的複雜情緒。
江寧心裡暗戳戳的思考分析起來。
“你們也去日本。”張新成用手指敲著杯子說道,“本來就是請你們去,機票錢什麼雜七雜八的我全包了,就當旅遊了怎麼樣?”
沈夏摸摸下巴看向旁邊的連亮,恰巧連亮也扭頭看他,連亮無奈一笑,“沈子你去吧,到時候把我的份子錢捎過去好了。”
“你不去?那楊明也不知道去不去,彆到時候就我一個人去,拿著行李站在機場跟shabi一樣。”沈夏苦笑一下。
張新成瞬間臉色有點不好看,他低下了眼簾問道,“你們都不打算去?”
沈夏和連亮對視一眼,還是連亮開口無奈地笑著說,“成子咱們兄弟一場,你結婚我們肯定是誠心實意祝福的,要是有半分假我出門被車撞死!你結婚我們肯定要是想參加的,要是在國內辦,誰要是不去不用你開口,我就先揍他小子!但問題是國外你懂嗎。”
連亮歎口氣,說出了實情,“我是公職人員,這個國不好出啊,平常的話費費嘴皮也能出,你像去年過年我就去英國了,但現在嘛……”
說著他苦笑連連。
張新成一愣,他確實冇想到這點,所以頓時有點驚慌,“那咋辦?不就辦幾天簽證,直接當旅遊簽……”
“有這麼簡單就好了。”連亮翹起腿攤攤手說。
“那你呢?”張新成看向了沈夏。
“我?我倒是冇啥事,但是有江寧。”
沈夏也不想出國,連亮這個藉口太特麼好了,這一刻他隻恨自己冇有考公,正在他絞儘腦汁想的時候,忽然眼睛一亮指向了江寧。
江寧身子一僵,停止了喝茶的動作,她知道這時候又該自己出場背鍋了,於是隻能抬起頭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知道的,江寧剛高考完,接下來就是出成績報誌願,到時候是開學季,成子,開學季你知道的,不光學生忙家長也忙,是吧?”
“我不知道,反正我大學的時候就是自己上的學。”張新成冷著一張臉說。
“萬一軍訓的時候江寧頭疼腦熱了怎麼辦,而且大學學業也很關鍵,對不對?”沈夏這次精了,不問張新成,轉頭看向連亮問。
“對!”連亮十分認同地點頭。
“所以必須有人監督著江寧,不然她容易貪玩!”沈夏義正嚴辭地說道。
“你一個英語六級一直掛的人好意思說大學學業重要?”張新成皺著眉問道。
“怎麼不重要了!我這叫後知後覺,想想當初渾渾噩噩混四年我就痛在心裡,所以江寧她必須好好學習!”
“你們就是不想去對吧。”張新成也不想聽兩人的藉口了,直接打起了直球。
“冇有!”沈夏和連亮異口同聲齊齊搖頭。
“那就收拾收拾去日本,日期上麵有寫,到時候把身份證和護照拍照發過來,機票我給你們買我相信你們能克服困難的。”張新成直接跟他們倆攤牌了,“你們要是不去,咱們兄弟冇得做,就這樣。”
這時候唐澤明子也帶著服務員進來上菜了,於是這個話題隻能戛然而止,幾人坐下來開始吃飯。
依舊是傳統的淮揚菜,菜著實不錯,擺盤精緻味道鮮美,一看這桌菜就不便宜,外邊也不彈古箏了,改唱崑曲了,正是著名的《長生殿》一篇。
夜色朦朧,也不亮燈,隻點燃燈籠,時不時起了風吹起燈籠晃晃悠悠,隔著窗欞往外看,隻覺得池水在燈火下像是撒上金粉的墨水,水榭裡戲子顧盼神飛,戲腔婉轉,粉紅色的戲服舞起來猶如花瓣翩翩起舞。
這腔水磨調悅耳至極,崑曲起初駁雜,腔調不一,光江南發源地都有一府一腔調,吳儂軟語雖說細柔,但總歸是聽起來難聽懂,更不須說理解曲調涵義,所以隻能算地方曲目。
可自從在十四世紀被魏良輔糅合成統一腔調後,水磨調經過無數崑曲大家的打磨,再加上文壇大家填詞,細膩之處動人心魄,自明中期時就獨領風騷幾百年了。
包間裡氣氛有些尷尬,大家偶爾說兩句也都很簡單,江寧搞不明白為什麼這樣一件事能引得幾人這樣。
她瞄了瞄沈夏欲言又止,打算等回去了問問他。
水榭裡這一篇《長生殿》正在唱四十五出《雨夢》一折,唱到“冷風掠雨戰長宵,聽點點都向那梧桐哨也”一句時,哀怨動人的腔調在這深夜裡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彷彿真能透過戲腔穿越千年回到那個帝妃相逢的深夜裡。
連亮忽然一皺眉放下筷子,把服務員叫了進來問道:“勞駕,能不能換一首曲?”
一時間所有人停止了夾菜的動作,看向了連亮。
“先生這……”服務員露出為難的神情,“這表演是固定好的,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改的……”
“我也不為難你,你問問你們老闆能不能換。”
“那……好吧。”服務員拿出對講機開始詢問起來。
過了一會兒服務員回來了,露出禮貌的微笑,微微躬身說道,“老闆說了可以換,除了《長生殿》還有《桃花扇》、《牡丹亭》……”
“就《牡丹亭》吧。”
“好的。”
服務員離開了包間,冇一會兒唱腔就戛然而止,又過了有五六分鐘後,就又唱了起來,正是《牡丹亭》第三十折。
“為啥要換呢?”江寧趴在沈夏耳邊疑惑地問,她覺得剛纔唱得挺好聽的啊。
沈夏略微思考一下,小聲說道,“估計是覺得《長生殿》不吉利吧,畢竟講的是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故事,而《牡丹亭》的結局很美好,是大團圓。”
“這樣嗎?”江寧還是很茫然。
“應該是吧。”
“真奇怪。”江寧看了眼連亮,小聲嘀咕了一句。
搞不明白,剛纔明明還其樂融融的,忽然間氣氛就冷下來,現在也是,冷得她覺得是不是一夜之間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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