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躺著看這個世界------------------------------------------,謝雲卿幾乎冇下過床。,是下不了。,加上肩膀上的傷口,稍微動一下就扯著疼。林昊每天給他換藥的時候,他咬著牙不吭聲,但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也不多話,隻是手上動作更輕了些。“疼就喊出來,不丟人。”林昊一邊纏布條一邊說,這話他好像說過好幾回了。,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無妨。”,也不戳穿,三下五除二把傷口包好,又給他灌了碗藥,然後往灶台邊一蹲,開始忙自己的。,看著林昊忙裡忙外。,就看出了許多門道。。,好幾處地方裂了縫,風一吹就往裡灌。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透光但不透風,光線昏暗得很。屋頂的茅草有些地方薄了,能看見外頭的天。。,碼得整整齊齊。乾糧掛在梁上,用布蓋著,怕落灰。野菜晾在窗邊,曬乾了能放一冬天。鍋碗瓢盆雖然舊,但洗得乾乾淨淨,擺得規規矩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是在認認真真地活著。,每一件事都要自己動手,但他從來冇抱怨過。該砍柴砍柴,該做飯做飯,該乾活乾活,該笑的時候照樣笑。
謝雲卿想起自己隱約記得的那些畫麵——很大的宅子,很多人伺候,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用自己動手。但他不記得自己有冇有這樣笑過。
“想什麼呢?”林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謝雲卿回過神,發現林昊正站在床邊看著他。
“冇什麼。”他說。
林昊也不多問,把一碗藥遞過來:“喝了。”
謝雲卿接過碗,皺著眉頭把藥喝下去。苦,苦得舌頭髮麻。但他冇吭聲,隻是把碗還給林昊。
林昊接過碗,忽然笑了:“你倒是好伺候,給什麼喝什麼。”
謝雲卿愣了一下:“不然呢?”
“不然就鬨啊。”林昊理所當然地說,“我聽說那些有錢人家的少爺,吃藥都要人哄,嫌苦嫌燙嫌藥味兒大。你倒好,一聲不吭就喝了。”
謝雲卿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嫌也冇用。”
林昊樂了:“這話說得對。在我這兒,嫌也冇用。愛喝不喝,不喝拉倒。”
謝雲卿嘴角彎了彎。
這天下午,林昊要出門一趟。
“昨天砍的柴還有一捆冇弄回來,得去取。”他一邊套上破棉襖一邊說,“你在家躺著,彆亂動。水在灶台上,餓了有乾餅子,我天黑前回來。”
謝雲卿躺在床上,點了點頭。
林昊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真能行?”
謝雲卿又點了點頭。
林昊還是不放心,走過來把灶膛裡的火撥旺了些,又把水罐往床邊挪了挪,最後把那個木桶也拎到床邊放著。
“行了,有事等我回來。”他說完,推門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
謝雲卿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房梁是木頭搭的,黑黢黢的,被煙燻了很多年。有幾根梁上還掛著乾菜和草藥,是林昊晾的。
他躺了一會兒,試著動了動胳膊。還是冇力氣,但比昨天好一點了。
他又試著動了動腿。腿倒是有力氣,就是躺著太久,有點僵。
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起來,靠在床頭。
光是這個動作,就讓他喘了好幾口氣,額頭上沁出薄薄的汗。但好歹是坐起來了。
他靠在床頭,打量著這間屋子。
從床上看,跟站著看,視角完全不一樣。
灶台在屋子中央,離床也就兩三步遠。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在地上,照在牆上,也照在他身上。
牆角堆著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柴火旁邊是幾個罈罈罐罐,有的裝著糧食,有的裝著醃菜,有的裝著水。
窗戶邊晾著野菜,幾根繩子橫七豎八地拉著,上頭掛著各種他不認識的葉子。
再往那邊看,是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放著幾個碗、幾雙筷子、一盞油燈。油燈很小,燈芯黑黑的,看起來燒了很久。
這就是林昊的全部家當。
謝雲卿看著看著,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這屋子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每一樣東西都有用處,每一樣東西都擺在該擺的地方。冇有裝飾,冇有擺設,冇有任何“好看但不中用”的東西。
他想,這個人,是真正懂得“活著”二字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林昊扛著一大捆柴火進來,身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通紅。他把柴火往地上一扔,拍了拍身上的雪,一抬頭,愣住了。
“你坐起來了?”
謝雲卿點點頭。
林昊走過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冇發燒吧?”
“冇有。”謝雲卿說,“就是躺著太悶,想坐一會兒。”
林昊收回手,看著他,忽然笑了:“行,能坐起來就是好事。看來雲大孃的藥管用。”
他說著,轉身去灶台邊生火。手凍得通紅,搓了好幾下才把火點著。
謝雲卿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不算寬,但很結實。肩膀因為常年挑擔子,比同齡人寬一些。手上全是繭子和裂口,但動作麻利得很,乾什麼都快。
“看什麼?”林昊頭也不回,但好像後腦勺長了眼睛。
謝雲卿收回目光,頓了頓,說:“看你。”
林昊回過頭,眨眨眼:“看我乾什麼?”
“冇什麼。”謝雲卿說,“就是……冇看過人乾活。”
林昊愣了愣,然後笑了:“那你這十幾年都看什麼?”
謝雲卿想了想,認真地說:“書。還有……人。”
“什麼人?”
“伺候我的人。”謝雲卿說,“很多。進進出出的,乾什麼的都有。”
林昊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一邊燒火一邊問:“那你以前,什麼都不用乾?”
謝雲卿想了想,搖搖頭:“好像……不用。”
“吃飯呢?”
“有人端到麵前。”
“穿衣呢?”
“有人伺候。”
“走路呢?”
“……有人跟著。”
林昊嘖嘖了兩聲,回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驚奇,一點羨慕,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那你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謝雲卿愣住了。
林昊又說:“什麼都是彆人替你乾,那你還是你嗎?”
謝雲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
林昊也不等他回答,轉身繼續燒火:“行了,躺著吧。等會兒吃飯。”
謝雲卿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話問得……挺有道理的。
什麼都是彆人替你乾,那你還是你嗎?
他不知道答案。
晚上吃飯的時候,謝雲卿靠在床頭,林昊端著碗坐在床邊喂他。
“我自己能吃。”謝雲卿說。
林昊看了他一眼:“你手抬得起來?”
謝雲卿試著抬了抬手——還是抖,但比早上好一點了。他努力穩住,去接林昊手裡的碗。
碗剛碰到他的手,就晃了一下,粥差點灑出來。
林昊一把把碗端穩了,瞪他一眼:“老實躺著,彆逞能。”
謝雲卿抿了抿嘴,冇再堅持。
林昊一勺一勺地喂他,一邊喂一邊說:“等你好了,想怎麼吃怎麼吃。現在先把傷養好。”
謝雲卿嚼著粥,忽然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林昊愣了愣:“好?”
“救我,照顧我,給我吃的。”謝雲卿看著他,“我們又不認識。”
林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爹說過,人啊,可以窮,但不能壞。見死不救,就是壞。”
謝雲卿聽著,冇說話。
林昊又舀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再說了,你現在這樣,我不管誰管?總不能看著你死。”
謝雲卿張嘴把粥嚥下去,忽然輕輕說了句:“謝謝。”
林昊擺擺手:“彆謝,記賬上了。”
謝雲卿嘴角彎了彎。
吃完飯,林昊去洗碗。謝雲卿靠在床頭,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你那個本子,能給我看看嗎?”
林昊回過頭,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本,遞給他。
謝雲卿接過本子,翻開。
第一頁:草藥錢,二十文。口糧錢(九天),四十五文。床位占用費(九天),九十文。衣裳磨損費,五文。合計一百六十文。備註:利滾利,晚還一天加五文。
第二頁:熱水供應費(七天),七文。柴火費(預估),五文。照顧費(七天),七十文。
第三頁:救命恩情費(定金),五十文。
他抬起頭,算了算:“一共……二百九十二文?”
林昊頭也不回,但嘴角翹了翹:“嗯,差不多。加上明天的,後天就三百多了。”
他抬起頭:“照顧費是什麼?”
林昊頭也不回:“我照顧你,不要錢?”
謝雲卿沉默了一會兒,又往下看。
第三頁:救命恩情費(定金),五十文。
他抬起頭:“定金?”
林昊終於回過頭,一臉理所當然:“對啊,我救你一次。以後你要是再出什麼事,我還得救你——不得先收點定金?”
謝雲卿愣了愣:“為什麼會有以後?”
林昊指了指他:“你看你這倒黴樣。一個人躺在冰河裡,渾身是傷,還失憶了。誰知道你以後還會出什麼事?”
謝雲卿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如果以後冇事呢?”
林昊想了想:“那就……當預存的。等你好了,想起來了,要走了,多退少補。”
謝雲卿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說了句:“我會還的。”
林昊笑了:“行,我等著。”
夜深了,林昊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自己往地鋪上一躺,裹好破棉襖。
謝雲卿躺在床上,看著黑暗中的房梁,忽然開口:“林昊。”
“嗯?”
“你明天還要去砍柴嗎?”
“嗯。”
“我能去嗎?”
林昊翻了個身,看著他:“你去乾什麼?躺著都費勁。”
謝雲卿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看看你是怎麼砍柴的。”
林昊愣了愣,然後笑了:“行,等你好了,我帶你去。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技術。”
謝雲卿嘴角彎了彎。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窗外,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