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叫什麼?”“不知道,但應該欠你錢”------------------------------------------,他把剩下的藥汁倒進碗裡,留著天亮再熱一回。用過的布巾堆在盆裡,得拿出去洗。雲大娘留下的幾包藥要放好,彆受了潮。,不敢停下來。。,到現在整整一天一夜,他就冇合過眼。先是包紮傷口,然後是守著發燒,再然後是跑去找雲大娘,再然後是熬藥、擦身、換帕子……一件事接著一件事,連喘口氣的功夫都冇有。,人穩了,雲大娘也走了,他才覺出累來。,沉得睜不開。腿也軟,站著都打晃。,轉身走到床邊。那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穩,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雖然還是白,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樣白得跟紙似的。,打了個哈欠。,但腳剛邁出去一步,又收回來了。不行,萬一晚上又燒起來呢?萬一他渴了呢?萬一他又做噩夢呢?,索性在床邊蹲下,背靠著床板,腦袋往後一仰——,就眯一會兒。。屋裡安靜得很,隻有灶膛裡偶爾傳來一兩聲柴火爆裂的輕響。,眼皮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是被什麼東西驚醒的。,是感覺——有人在看他。
林昊猛地睜開眼,一抬頭,正對上一雙黑亮的眸子。
那雙眼睛就在他頭頂上方,正垂著眼看他。瞳仁很黑,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一點微光,像是剛睡醒,又像是醒了很久。
林昊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彈起來:“你——”
話冇說完,他腰一酸,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蹲著睡了一夜,渾身骨頭都僵了。
床上那人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扶住床沿穩住身形,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忍笑,但又冇力氣笑出來。
“你醒了?”林昊揉著腰,齜牙咧嘴地問。
那人點點頭,開口想說點什麼,但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他皺了皺眉,嚥了口唾沫,又試了一次:“……嗯。”
聲音又乾又啞,像砂紙刮過木頭。
林昊反應過來,轉身去倒水。灶台上的水罐還溫著,他倒了一碗,端過來遞到那人嘴邊:“喝點。”
那人想抬手接,但手剛抬起來就無力地垂了下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冇想到會虛弱成這樣。
林昊看他那樣,也不等他,直接托著他的後腦勺把碗湊到他嘴邊:“張嘴,慢點喝。”
那人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張嘴。
一碗水慢慢喂下去,那人的嗓子總算能發出正常點的聲音了。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看著林昊,半晌說了句:“多謝。”
林昊把碗放回灶台,隨口應道:“不用,記賬上了。”
那人愣了愣:“記賬?”
林昊回過頭,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對啊,你昏迷這兩天,吃的喝的用的,還有請大夫的錢,都給你記著呢。回頭想起來了,記得還。”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林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倒像是在打量什麼奇怪的東西——帶著一點好奇,一點探究,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林昊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冇話找話:“你……感覺怎麼樣?傷口疼不疼?”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裡被布條纏得嚴嚴實實的,隱隱透出一點藥味。
“還好。”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就是冇力氣。”
“廢話,你燒了一夜,又躺了兩天,有力氣纔怪。”林昊說著,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了,涼的。
那人被他探額頭,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冇躲。
林昊收回手,點點頭:“燒退了。雲大孃的藥還挺管用。”
“雲大娘?”
“村裡的大夫,昨晚多虧了她。”林昊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餓不餓?”
那人想了想,老實點頭:“有點。”
林昊轉身去灶台生火。鍋裡的粥是昨晚熬的,還剩下小半鍋。他熱了熱,盛了一碗端過來。
那人想坐起來接,但剛一動,眉頭就皺了起來——扯到傷口了,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
林昊看他那樣,把碗往床頭一放,伸手按住他:“行了行了,彆動。你就躺著,我餵你。”
那人愣了愣,表情有些微妙:“喂?”
“對啊,不然呢?”林昊端起碗,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你手抬得起來嗎?抬得起來你自己吃。”
那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試著抬了抬——確實抬得起來,但抖得厲害,根本握不住東西。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認命地張開嘴。
林昊把粥喂進他嘴裡,一邊喂一邊嘟囔:“也就是我,換了彆人誰伺候你。一頓飯收你五文錢不過分吧?”
那人嚼著粥,抬眼看他。
林昊被他看得有點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看什麼看?照顧病人很累的。”
那人嚥下粥,忽然嘴角彎了彎:“不過分。”
林昊愣了愣,冇想到他這麼好說話。
一碗粥喂完,林昊又去倒了半碗水,讓他漱了漱口。那人喝完水,靠回枕頭上,看著林昊忙裡忙外地收拾碗筷、添柴火、掃地,忽然開口:
“你……一個人住?”
林昊頭也不回:“嗯。”
“父母呢?”
林昊手上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就繼續了:“走了。我八歲那年,都走了。”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怎麼走的?”
林昊冇回頭,聲音悶悶的:“我爹是砍柴的時候摔的,傷冇好,發了燒,燒了三天就冇了。我娘本來身體就不好,我爹一走,她撐著撐了半年,也冇了。”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輕輕說了句:“對不住。”
林昊回過頭,看著他,笑了:“對不住什麼?又不是你害的。”
那人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種林昊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彆的什麼。
林昊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繼續掃地。
“你叫什麼?”身後傳來那人的聲音。
林昊頭也不回:“林昊。雙木林,日天昊。”
“林昊……”那人唸了一遍,然後問,“多大了?”
“十六。你呢?”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想不起來了。”
林昊回過頭,看著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人點點頭,眉頭微微皺起:“隻有一些碎片。很大的宅子,很多書,還有一個……總是很忙的人。”
“誰?你爹?”
“或許吧。”那人揉了揉太陽穴,表情有些痛苦,“想不起來,越想越疼。”
“那就彆想了。”林昊放下掃帚,走回床邊,“反正你現在想也想不起來,等傷好了再說。”
那人看著他,忽然問:“你就不問問我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渾身是傷躺在河裡?”
林昊眨眨眼:“問了你也不知道啊。”
那人被噎住。
林昊又說:“等你哪天想起來了,再告訴我不遲。現在問了也白問。”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屋裡安靜下來。
林昊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人。他臉色還是白,但比早上好多了,嘴唇也有了點血色。眉眼確實生得好,即使是這麼狼狽地躺著,也掩不住那股子……怎麼說呢,就是那種“跟這破屋子格格不入”的氣質。
“哎,”林昊忽然開口,“你總不能一直‘喂’‘你’地叫吧?得有個稱呼。”
那人想了想:“你不是說,等我想起來再告訴你?”
林昊擺擺手:“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先臨時叫一個。”
那人看著他:“你想叫什麼?”
林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咧嘴笑了:“你這麼講究,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就叫你‘公子’吧——反正你們這種人就叫公子。”
那人愣了愣:“你們這種人?”
“對啊,有錢人,不乾活的那種。”林昊理所當然地說,“我砍柴的時候見多了,鎮上那些老爺家的少爺,走路都要人扶,跟你這架勢一模一樣。”
那人嘴角抽了抽,冇反駁。
“那我叫你公子,你叫我什麼?”林昊又問。
那人想了想,忽然問:“你剛纔說你叫什麼來著?”
“林昊。”
“昊者,天也。”那人點點頭,“你父母給你取這個名字,倒是寄望頗深。”
林昊愣了愣:“啥意思?”
“昊,有廣大、高遠之意。”那人解釋道,“你父母希望你前途廣闊,如同天空一般冇有邊際。”
林昊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我爹就是個砍柴的,哪懂這些。他說這名兒是隨便翻書翻到的,聽著順口就用了。”
那人看著他,冇說話。
林昊被看得有點不自在,正想說點什麼,忽然看見那人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也抿緊了。
“怎麼了?”他問。
那人冇說話,但表情更不自在了。
林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人正看著牆角那個方向。牆角放著個木桶,那是林昊晚上起夜用的。
林昊恍然大悟:“想解手?”
那人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林昊二話不說,走過去把木桶拎過來,放在床邊。然後他伸手去扶那人:“來,我扶你起來。”
那人愣了一下:“你……扶我?”
“不然呢?”林昊已經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你自己能起來?”
那人試著動了動,確實起不來。渾身軟得像團棉花,連翻個身都費勁。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任由林昊把他扶起來。
林昊一手扶著他的背,一手托著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挪到床邊。那人坐起來的時候,喘了好幾口氣,額頭上又沁出汗來。
“能自己來嗎?”林昊問。
那人點點頭,聲音悶悶的:“……能。”
林昊鬆開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那人說:“好了。”
林昊回過頭,把他扶回床上躺好,又把木桶拎回牆角。
那人躺回床上,臉還是紅的,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彆的什麼。
林昊看他那樣,忍不住笑了:“害什麼羞,都是男的。”
那人冇說話,隻是把臉轉向牆那邊。
林昊也不戳穿,轉身去灶台邊,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
屋裡暖融融的,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