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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四、趙秘書
每月,他要回南京幾次,有時是開會,有時是週末回家。這個週末,趙秘書電話約了他,本來他這個週末不打算回南京的,卻改變了行程,欣然答應了下來。
他特地帶上了陳泊林和陳算光。車子駛過長江大橋時,暮色正漫過江麵,碎金般的波光在窗外交替閃爍。
地點定在金陵的中央飯店。
中央飯店金碧輝煌,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映照在大理石地麵上,光影交錯。彭北秋三人到的時候,趙秘書早已在包間等候,見他們到來,起身相迎。
趙秘書帶了三個人,一個是國防部二廳的熊次長,一個老者是一位大學者,叫章汐子,一個是商人趙孟全。
介紹到章汐子的時候,彭北秋等人無不崇敬。
這可是個大名鼎鼎有前輩,章汐子因參加維新運動被通緝,流亡日本。與蔡元培等合作發起光複會,擔任過中山總統府樞密顧問。
書法為當世之冠。
章汐子鬚髮皆白,然目光炯炯,談吐間自有一股凜然風骨。
“彭區長,久仰大名啊。”
三人笑容滿麵,與彭北秋等人熱情握手。
“客氣了,能與你們共進晚餐,是我們的榮幸。”彭北秋謙遜迴應。
他說的是真話。
陳算光叫趙秘書:“趙伯父。”
趙秘書答應一聲,他中間落座,堅持要彭北秋坐他身邊的主客位置,在座的均是大人物,彭北秋怎敢,一再推辭,在眾人一再堅持下,最後還是坐了那個位置。
卻隻坐了半邊屁股,極儘謙卑。
章汐子大咧咧地坐了右邊的次客席。然後是熊次長,趙孟全。彭北秋髮現,熊次長皺了皺眉頭。
從官階來講,應當是熊次長坐次客席,從名氣和影響力來講,卻是章汐子坐更合適。
彭北秋這邊依次是陳泊林,陳算光。
眾人落座,服務員開始上菜。一道道精緻的菜肴擺上桌,香氣撲鼻。席間,趙秘書與彭北秋相談甚歡,從政事到趣事,無所不談。陳泊林和陳算光偶爾插上幾句,氣氛十分融洽。
“彭區長,你在上海那邊混得風生水起啊。”趙秘書端起酒杯,與彭北秋碰了一下。
“哪裡哪裡,都是為了生活奔波罷了。”
“彭區長太謙虛了,以後有機會,還得請彭區長多多指教啊。”
“趙秘書說笑了,大家都是為上麵辦事,理應互相照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秘書突然話鋒一轉:“彭區長,我聽說你最近在倒賣煙土?”
彭北秋心中一凜,但麵上不露聲色:“趙秘書,這訊息從何而來啊?我可隻是做些正當生意。”
“彭區長彆緊張,我隻是隨便問問。”趙秘書笑了笑,“這煙土生意,利潤可不小啊。”
“趙秘書,這生意可不好做,風險也大。”
“風險大,利潤才大嘛。”趙秘書不以為意,“彭區長,有機會的話,咱們可以合作合作。”
彭北秋心中暗自盤算,這趙秘書突然提起煙土生意,不知是何用意。但麵上仍保持著微笑:“趙秘書有興趣的話,那自然是好,隻是這生意,還得從長計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趙秘書點頭笑道。
彭北秋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這趙秘書,看來是想在煙土生意上分一杯羹。隻是,這背後的水,可深著呢。
趙秘書示意陳算光給眾人一一敬酒,他給大家說,陳算光父親和他是世交,希望眾人有機會照看一下。
眾人紛紛答應。
漸漸的談到了時局,章汐子拍桌大罵,罵當局,罵東北軍,罵那個狗日的敗家子。
真的是狗日的。
一個人,一個組織,一家,一家族,一村,一城,首先做的就是能擔當,能扛事。扛不住事,一家一國天上掉下來給你,你也會國破家亡。
那個人不能扛事。
在熱河,東北軍又是不戰而退。
熱河一丟,整個華北門戶大開,日軍長驅直入,百姓遭殃。章汐子越說越氣,端起酒杯猛灌一口,眼眶都紅了。
他說自己在東北有老宅,有祖墳,如今全都成了敵占區。一腔熱血全被冷水澆滅。
他拍著桌子說,再這樣下去,國家完了,民族完了。
他猛地站起身,聲音嘶啞,眼裡佈滿血絲,說這些話時拳頭攥得咯咯響。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眾人沉默。
熊次長臉色難看,坐立不安。
章汐子也突然沉默下來,拿起酒壺為自己滿上一杯,手微微顫抖。他苦笑著,低聲說,自己其實早就不抱什麼希望了,隻是每次想到東北的親人,心裡就像被人狠狠紮了一刀。
他喃喃道,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怎樣,是不是也被日本人欺負得抬不起頭。
他說:清軍入關和日本侵華有什麼區彆?
清軍入關是要改朝換代,日本侵華是要亡國滅種。
滿清是來當中國皇帝的,而鬼子是要讓中國人拜日本天皇。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已經冇有了憤怒,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深深的無力感。
窗外的風呼嘯著,彷彿迴應著他內心的悲愴。
“喝酒,喝酒,我們不談時政。”趙秘書招呼大家。
眾人繼續喝酒。
彭北秋覺得今晚這個飯局,有點怪怪的,趙秘書為什麼要帶章汐子這樣說話不留情麵的老學者?他為什麼提煙土的事?為什麼要帶一個商人?又安排了一個軍界的重量級人物?
聚會的人是趙秘書安排的。
飯局買單的人,卻是一直幫大家倒酒的商人趙孟全。
“目前很多人對前途失去了信心,覺得已經窮水儘,走投無路。”熊次長說:“其實,我們是走投有路。”
“此話怎講?”章汐子說:“請明示。”
“我們正在和德國zhengfu接洽,按德國顧問建議,我們向德國出口鎢砂,作為交換,準備購買、列裝60個德械師,接受德國顧問係統訓練與指導。”
熊次長看了看彭北秋:“大力推動的人中,就包括你原來的上司,現在國民zhengfu駐德國的唐副武官。”
這是一年多來,彭北秋第一次聽到唐副書記的事情。
眾人無不振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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