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衣從未跑得這麽快過。
劍氣在經脈中瘋狂流轉,甚至開始灼傷經絡,但他顧不得了。腳下的地麵飛速後退,兩側的景象模糊成殘影,他整個人如同一道流星,劃過血色的天空。
快點。
再快點。
念兒,等著父親——
繞後的小路比他想象的要長。
魔主派出的那支魔族部隊走的是另一條路,距離據點後方更近。謝玄衣雖然全力衝刺,但畢竟是從正麵戰場迴撤,先天就慢了半拍。
當他終於看到那條通往後方的小路時,看到的卻是讓他心膽俱裂的一幕——
小路上,黑壓壓一片魔族正在疾行,數量不下五百。而它們的前方,正是洛青黛和謝念藏身的山洞所在的山穀入口。
距離,不足兩百丈。
“不——”
謝玄衣的聲音在喉嚨裏炸開,承影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流光直取魔族部隊後方。劍光過處,十餘頭魔物瞬間斃命,但剩下的魔族隻是稍一停滯,便繼續向前狂奔。
謝玄衣拚命追趕。
劍氣已經燃燒到極限,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但他不能停,不敢停,哪怕慢一步,可能就是天人永隔。
一百五十丈。
一百丈。
五十丈。
魔族先頭部隊衝入山穀——
謝玄衣的眼睛紅了。
“青黛——!”
山洞內,洛青黛霍然起身。
禁製傳來的震動讓她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有東西闖入了山穀,數量很多,速度很快。
“念兒。”她轉身,聲音出奇地平靜,“到娘身後來。”
謝念從石床上跳下來,站在母親身後。十歲的少年已經比洛青黛的肩頭矮不了多少,但此刻他仰頭看著母親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背影無比高大。
“娘,是魔族嗎?”
“嗯。”
“很多嗎?”
洛青黛沒有迴答,隻是握緊了手中的劍。那是謝玄衣留給她的防身之劍,雖不如承影,亦是難得的神兵。
禁製劇烈震顫起來。
第一道禁製,碎了。
洛青黛臉色微變——三道禁製是她親手佈下,雖比不得謝玄衣的手段,但尋常魔物沒有半個時辰根本破不開。這纔多久?來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第二道禁製,開始龜裂。
洛青黛深吸一口氣,迴頭看向謝念。十歲的少年站在那裏,淡金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隻有擔憂——他擔憂的是她。
“念兒,娘問你。”洛青黛輕聲道,“如果等會兒娘讓你跑,你跑不跑?”
謝念搖頭。
“跑。”洛青黛蹲下身,捧著他的臉,“往山裏跑,跑得遠遠的,等父親來找你。聽到沒有?”
謝唸的眼眶紅了,但他咬著嘴唇,不說話。
第二道禁製,碎了。
洛青黛站起身,轉向洞口。她的手指握緊劍柄,指節泛白。
“娘。”謝念忽然開口。
洛青黛沒有迴頭。
謝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十歲孩子特有的稚嫩,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堅定:
“我不跑。我要和娘在一起。”
洛青黛眼眶一熱,還沒來得及說話——
第三道禁製,轟然碎裂。
洞口的光線暗了下來。
無數幽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洛青黛一劍斬出。
劍光如雪,照亮了洞口。衝在最前麵的三頭魔物被一劍梟首,汙血濺了一地。但後麵還有更多,密密麻麻,擠滿了整個洞口。
洛青黛且戰且退,護著身後的謝念。她劍法精妙,每一劍都能帶走至少一頭魔物,但魔物太多了,她的劍氣開始消耗,動作開始變慢。
一頭魔物突破劍光,直撲謝念。
洛青黛來不及迴劍,隻能側身擋住。利爪在她後背撕開三道深深的血痕,鮮血噴湧而出,濺了謝念一臉。
“娘——!”
謝念驚叫,衝上前想要扶住母親。洛青黛踉蹌一步,反手一劍刺穿那頭魔物,轉身繼續擋住洞口。
“娘沒事……”她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念兒……往後……往後站……”
謝念看著母親後背那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著鮮血順著她的衣袍往下淌,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他的眼睛忽然變得很熱,很熱,有什麽東西在眼眶裏打轉。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來自他心底最深處,不是古魔,不是魔主,而是他自己的聲音——
“保護娘。”
“保護娘。”
“保護娘。”
謝念抬起頭。
淡金色的眼睛,在那一刻轉為濃鬱的赤金。
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從體內深處湧出,灼熱如岩漿,奔騰如江河。他不知道那是什麽,隻知道它很強,很強,強到讓他渾身都在顫抖。
然後,他開口了。
“滾——開——!”
稚嫩的聲音,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
衝到近前的十餘頭魔物如同被巨錘擊中,慘嚎著倒飛出去,撞在後麵更多的魔物身上。整個洞口的魔族攻勢,竟在這一吼之下,為之一滯。
洛青黛震驚地迴頭。
她看到兒子站在血泊中,渾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那雙眼睛——那雙她熟悉的、溫柔的淡金色眼睛,此刻已經變成了濃鬱的赤金,如同兩輪燃燒的小太陽。
“念兒……”她喃喃道。
謝念卻沒有看她。他盯著洞口的魔族,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金色光芒越來越盛。
那些魔族在後退。
它們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某種更高層次存在的、本能的畏懼。
“殺……殺了那個孩子!”一個嘶啞的聲音從魔族後方傳來,“魔主有令,帶不迴活的,就帶死的!”
魔族騷動起來,畏懼與命令在它們心中交戰。
最終,命令占了上風。
魔潮再次湧上。
謝念握緊了小小的拳頭,金色光芒凝聚——
就在此時,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那劍光淩厲至極,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接劈入魔族最密集之處。十餘頭魔物當場斃命,劍氣餘波將周圍的魔族盡數震飛。
謝玄衣落在洞口,渾身浴血,雙目赤紅。
“動我妻兒者——”
承影劍橫掃,劍光如龍。
“——死!”
那一劍,是他平生最強一劍。
九千劍意盡數融入其中,化作一道十餘丈長的劍氣,橫斬而出。劍氣所過之處,魔族如同麥子般成片倒下,殘肢斷臂橫飛,汙血匯成溪流。
三百魔族,一劍斬殺過半。
剩下的魔族終於崩潰,慘嚎著四散奔逃。
謝玄衣沒有追。他轉身衝進山洞,看到渾身是血的洛青黛,看到她身後那個渾身籠罩金光、眼睛赤金的少年——
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念兒……”
謝念抬起頭,看著父親。
赤金色的眼睛裏,有茫然,有恐懼,有不知所措。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父親……我……我是不是……”
謝玄衣沒有讓他說完。
他衝上前,一把將兒子抱進懷裏。
“不是。”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謝念頭頂傳來,“你是謝念,是我兒子。什麽都不是,就是我兒子。”
謝念愣住。
身上的金色光芒漸漸黯淡下去,赤金色的眼睛緩緩恢複成淡金。他趴在父親懷裏,感受著那個寬厚胸膛傳來的心跳,忽然——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父親……父親……娘流血了……好多血……我……我怕……”
謝玄衣抱緊他,眼眶發熱。
“不怕,父親來了。娘不會有事的,你也不會有事的。誰都不能傷害你們。”
洛青黛踉蹌著走過來,從身後抱住父子倆。她後背的傷口還在流血,但她臉上帶著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一家三口,在遍地魔族殘骸的山洞中,緊緊相擁。
遠處,血色裂縫邊緣。
魔主收迴目光,幽綠的魔焰之眼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魔子覺醒了。”他身後,一個魔尊低聲道,“屬下這就帶兵——”
“不必。”魔主抬手製止。
魔尊一愣:“主上?”
魔主沉默良久,緩緩道:“他說‘不’的時候,那眼神……像極了當年的古魔。”
他轉過身,望向那道巨大的裂縫。
“三日之期不變。”他的聲音低沉,“讓他們多活兩日。兩日後,本座親自去接那孩子。”
“到那時——”
魔主的身影消失在裂縫深處,最後一句話幽幽傳來:
“他會自己選擇跟本座走。”
山洞中。
謝玄衣為洛青黛包紮好傷口,扶她躺下。洛青黛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如紙,但總算沒有性命之憂。
謝念守在母親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睛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讓自己再哭。
謝玄衣坐在旁邊,看著妻兒,心中湧起無盡的愧疚和後怕。
如果不是他及時趕到……
如果不是念兒突然覺醒……
他不敢想下去。
“父親。”謝念忽然抬頭,看著他,“我那個力量……是什麽?”
謝玄衣沉默片刻,輕聲道:“那是你自己的力量。”
“可是我以前沒有……”
“以前不需要。”謝玄衣揉了揉他的頭發,“今天你需要保護你娘,它就出來了。說明它一直在你身體裏,隻是等你喚醒它。”
謝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那我以後,還會變成那個樣子嗎?眼睛變成金色,渾身發光……”
謝玄衣看著他,認真道:“念兒,你記住——不管你眼睛是什麽顏色,不管你身上有沒有光,你都是謝念。那個力量是你的,不是你變成別人的原因。”
謝念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是今天以來,他第一次笑。
“我知道了,父親。”
謝玄衣也笑了,輕輕捏了捏他的臉。
外麵,血色的天空漸漸暗下來。
這一夜,格外漫長。
但至少,他們一家還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