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大軍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古魔執念消散後不到半個時辰,第一波魔潮便已湧至據點半裏之外。
謝玄衣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台上,望著那黑壓壓一片湧來的魔物,手中承影劍微微震顫。劍靈傳遞著不安——不是恐懼,而是對即將到來的殺戮本能的興奮。
“多少?”周寒躍上瞭望台,抹了把臉上的汗。剛才他去協助佈置第二道防線,跑了個來迴。
“不下三萬。”謝玄衣沉聲道,“這隻是前鋒。”
周寒倒吸一口涼氣:“三萬……咱們滿打滿算,能戰的不到八百人。”
“所以不能硬拚。”謝玄衣轉身,目光掃過下方正在做最後準備的修士們,“按計劃,三道防線層層阻擊,把他們拖在這裏。”
周寒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麽:“念兒呢?”
“青黛帶著,在最後方的山洞裏。”謝玄衣頓了頓,“他鬧著要出來。”
“廢話,那小子什麽脾氣,隨你。”周寒咧嘴一笑,“三歲就敢拿木劍戳我腳背的主兒,你讓他躲在後麵看熱鬧,他能樂意?”
謝玄衣沒有笑,隻是望著遠處湧來的魔潮,輕聲道:“他樂意不樂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著。”
周寒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有我們在,那小子一根頭發都掉不了。”
號角聲忽然響起。
那是北冥劍派的警戒號角,聲音蒼涼而急促——魔潮已進入一裏範圍。
謝玄衣躍下瞭望台,承影劍出鞘,劍光如雪。
“第一道防線,就位!”
八百修士齊聲應諾,劍光衝天而起。
魔潮湧至。
當先的是最低等的魔物,形如豺狼卻大如牛犢,通體漆黑,眼中燃著幽綠的光芒。它們奔跑時無聲無息,隻有密密麻麻的腳步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如同死神的鼓點。
“放!”
周寒一聲令下,上百道劍氣從第一道防線的掩體後激 射而出,迎麵撞入魔潮。
衝在最前方的數百頭魔物瞬間被劍氣洞穿,慘嚎著倒地,被後麵的同類踩成肉泥。但更多的魔物越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狂奔。
“再放!”
第二波劍氣射出,又是數百魔物倒下。
但第三波劍氣還沒來得及發出,魔潮已經衝到了五十步之內。
“殺!”
謝玄衣率先躍出掩體,承影劍橫掃,一道月牙狀的劍氣呼嘯而出,將迎麵衝來的十幾頭魔物攔腰斬斷。劍身一轉,又是三頭魔物頭顱飛起。
周寒、柳凝煙、醉劍客緊隨其後,劍光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湧來的魔物一片片收割。
但魔物太多了。
殺了一頭,衝上來三頭;殺了三頭,衝上來十頭。那些漆黑的利爪和獠牙不斷逼近,修士們開始出現傷亡。
一個築基期的年輕修士被三頭魔物同時撲倒,慘叫聲剛出口便戛然而止。旁邊的修士想救援,卻被更多的魔物纏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撕碎。
“穩住陣型!”洛滄瀾的聲音如雷霆炸響,他獨臂持劍,一劍斬出,將圍攻那修士的魔物盡數擊殺,但倒下的修士已經救不迴來了。
這就是戰爭。
謝玄衣咬緊牙關,手中劍更快更狠。他不敢去想那些倒下的人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他現在隻能想一件事——
殺。
殺到魔潮退卻。
殺到三日之後。
殺到那個自稱魔主的東西親自現身。
到那時,纔是真正的決戰。
第一道防線撐了兩炷香的時間。
當最後一批修士撤向第二道防線時,原本八百人的隊伍,已經不足七百。
謝玄衣渾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魔物的。他站在第二道防線的掩體後,大口喘息著,拚命運轉功法恢複劍氣。
“它們……它們他媽的太多了。”周寒癱坐在他旁邊,左臂上一道深深的爪痕,皮肉外翻,隱約可見白骨。柳凝煙正在給他包紮,手法熟練,但臉色同樣慘白。
“第二道防線能撐多久?”謝玄衣問。
洛滄瀾走過來,沉聲道:“最多一炷香。它們會飛的那一批還沒上。”
謝玄衣抬頭望向天空。
天邊,黑壓壓一片翼魔正在集結。它們體型比地麵魔物小一圈,但生著蝙蝠般的肉翼,利爪如鉤,速度極快。一旦它們加入戰場,地麵的壓力會成倍增加。
“讓敖青他們準備。”謝玄衣道,“龍族擅長空戰。”
洛滄瀾點點頭,轉身去傳令。
謝玄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他忍不住迴頭,望向據點的最深處——
那裏,洛青黛和謝念藏身的山洞,洞口被三層禁製牢牢封鎖。
念兒,等著父親。
第二道防線開戰前,謝玄衣見到了妻兒。
洛青黛不顧禁令衝出山洞,徑直來到他麵前。她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擔憂,卻倔強地沒有落淚。
“你受傷了。”她看著他左肩的傷口。
“小傷。”謝玄衣道,“你怎麽出來了?”
“天機珠動了。”洛青黛握住他的手,掌心貼著那枚瑩白的珠子,“它告訴我,你這一戰有危險。”
謝玄衣沉默片刻:“哪一戰沒有危險?”
洛青黛沒有迴答,隻是把天機珠塞進他手裏:“帶著它。”
“這是你的本命法寶——”
“你是我的本命丈夫。”洛青黛打斷他,眼眶終於紅了,“你要是死了,我要天機珠做什麽?”
謝玄衣握緊那枚溫熱的珠子,看著妻子的眼睛,忽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等我迴來。”
“嗯。”
短短四個字,是夫妻間無需多言的承諾。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洛青黛身後衝出來。
“父親!”
謝念撲過來,抱住謝玄衣的腿。十歲的少年仰著頭,淡金色的眼睛裏滿是倔強:“我也要去!”
謝玄衣蹲下身,與兒子平視:“不行。”
“可是——”
“沒有可是。”謝玄衣按住他的肩膀,“念兒,父親問你,你知道什麽是守護嗎?”
謝念愣了愣。
“守護不是衝在最前麵殺敵。”謝玄衣輕聲道,“守護是讓想守護的人好好活著。你娘需要你護著,所以你要留在這裏,替父親護著她。”
謝唸的眼眶紅了:“可是我也想護著父親……”
謝玄衣笑了,額頭抵住兒子的額頭,輕聲道:“那就好好活著,活得久久的,活得壯壯的。等父親老了,打不動了,換你來護著父親。”
謝唸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但他用力點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好。”謝玄衣站起身,揉了揉他的頭發,“替父親護好你娘。”
他轉身,大步走向第二道防線。
身後,謝唸的聲音追上來:“父親——”
謝玄衣沒有迴頭,隻是抬起手,揮了揮。
第二道防線,血戰再啟。
這一次,天空中的翼魔俯衝而下,利爪如雨點般落下。敖青率領龍族迎擊,龍吟與魔嘯交織,血雨從天而降。
地麵上,魔潮比第一波更加瘋狂。它們踩著同類的屍體,前赴後繼地衝擊著修士們的防線。
謝玄衣的劍已經不知道斬殺了多少魔物。承影劍的劍鋒開始捲刃,他的手臂開始發麻,劍氣也在飛速消耗。
但魔潮沒有盡頭。
一頭體型巨大的魔將終於衝破防線,直撲謝玄衣。它身高丈餘,手持一柄漆黑的骨刃,幽綠的眼睛裏滿是嗜血的瘋狂。
謝玄衣提劍迎上。
劍與骨刃相交,火花四濺。魔將的力量遠超普通魔物,每一擊都震得謝玄衣虎口發麻。但他不能退,身後就是正在浴血奮戰的同袍。
三十迴合後,謝玄衣抓住一個破綻,承影劍刺入魔將咽喉。
魔將轟然倒地。
謝玄衣單膝跪地,大口喘息。他抬頭望去——
第二道防線,破了。
修士們且戰且退,向第三道防線,也就是最後一道防線撤去。
謝玄衣咬牙站起,正要跟上,忽然感應到什麽,猛地迴頭。
遠處,魔潮後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高逾三丈,通體漆黑,背後生著六對骨翼——正是魔主。
但魔主沒有親自出手,隻是遠遠地望著這邊。他的目光越過謝玄衣,越過正在撤退的修士,落在據點的最深處。
落在謝念所在的方向。
然後,魔主抬起手,輕輕一指。
他身後的魔潮忽然分成兩股,一股繼續衝擊第三道防線,另一股卻繞開正麵戰場,直撲據點側翼——
那裏,有一條通往後方的小路。
謝玄衣臉色驟變。
“青黛——”
他顧不得其他,轉身衝向據點深處。
身後,周寒的喊聲追來:“玄衣!第三道防線——”
謝玄衣沒有迴頭。
他知道自己應該留下來,和同袍們一起死守最後一道防線。但他更知道,如果謝念出事,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父親,丈夫,劍修。
三個身份,在這一刻,他選擇了前兩個。
劍光掠過大地。
謝玄衣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條小路,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念兒,等著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