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它開口說話了------------------------------------------,趙平北正蹲在車間後門的陰影裡抽菸。,裹著鐵屑與機油的腥氣,涼得紮脖子。他冇看螢幕,不用看,心裡比誰都清楚。,一下、兩下、三下,震得大腿發麻。他叼著煙冇動,就那麼縮在陰影裡。,戛然而止。,牆皮大塊脫落,露出底下發青的磚。牆根扔著半段炭筆,不知哪個工人閒極無聊,在磚麵上劃了一道歪扭的印子,粗粗細細,潦草得很。趙平北盯著那道印,一口一口把煙抽到底,煙氣嗆進喉嚨,他連眉都冇皺一下。,鈴聲再次響起。。,熟悉得刺眼的座機號。“趙平北是嗎?”,語氣公事公辦,不帶半分溫度。“我是縣醫院財務室的,跟你說一下欠費的事。”“我——”“你母親住院費用目前欠費兩千八百元。”對方語速平穩卻不容商量,“醫院規定,欠費超過時限將停止醫囑用藥,明天下午三點之前來辦補繳手續,過時隻能先停藥騰床位,希望你理解。”。,乾脆利落地掛了。
他把手機塞回兜裡,依舊蹲著,一動不動。
菸蒂燒到指尖,灼意猛地一刺。他低頭瞥了眼,將菸頭按在鞋底,慢慢碾滅,碾成一小撮冷灰。
起身時腿麻得發軟,眼前微微發黑。他扶著牆緩了兩秒,指尖蹭過粗糙的牆麵,落下一撮灰。
牆根堆著亂七八糟的廢料:鏽紅的鐵管、發黑的舊螺絲、半卷乾硬的砂紙、一隻被撞歪卷口的鐵簸箕。最底下壓著個東西,露著一角漆黑,沉在雜物裡,像塊冇人要的死鐵。
他彎腰,伸手拽了出來。
拳頭大的一坨,形狀渾樸,鏽跡厚得能一層層刮落,掂在手裡沉得壓手,一看就是扔在路邊都冇人撿的破爛。
他本想隨手丟回廢料堆。
手抬到半空,卻莫名頓住。
藉著後門漏進的昏光細看,鏽層太厚,輪廓模糊。指甲用力一摳,隻留下一道淺白印,質地異常堅硬。
猶豫兩秒,他還是攥著那東西,轉身走回車間。
車間裡機床轟鳴,哐當哐當,震得耳膜發顫,地麵都在微微發麻。冇人看他,冇人問他,工友各忙各的,他像一道影子,輕得冇人在意。
他走到自己工位,拉過凳子坐下。桌上擺著扳手、螺絲刀、一卷絕緣膠帶、一塊磨舊的粗砂紙。
他把鐵疙瘩往桌上一放,拿起砂紙,對著鏽麵用力打磨。
一下、兩下、十幾下。
鏽皮簌簌脫落,落在桌麵上,堆起細小的棕紅色粉末。
慢慢地,底下露出一片溫潤、不刺眼的黃銅色。
他放下砂紙,抓過一團臟棉紗,使勁擦淨表麵,舉到頭頂燈管下一照——
銅麵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釘子硬生生劃出來的,力道深得紮心:
平兒,好好乾活。
趙平北手指猛地一顫。
他幾乎是急著將東西翻到背麵。
背麵的字更淺,筆畫發顫,卻一樣刺目:
爸冇本事。你好好學。
他死死攥住那銅疙瘩,指節繃得發白,掌心被硌得生疼,也不肯鬆。
三年了。
父親走了整整三年。
這東西他小時候見過,藏在父親那隻舊工具箱最底層,上著小鎖,從不讓他碰,連多看一眼都不行。後來父親走了,工具箱被親戚收走,他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它怎麼會跑到廢料堆裡?
他反覆翻轉,指尖一點點摸著邊緣,摸到側邊時,忽然發現一行小字,比正反麵工整得多,像是機器刻的,字淺卻清晰:
壞了。修好。
他愣了一下。
壞了?修什麼?
指尖輕輕按在正麵那個淺淺的凹坑裡——
一股寒意順著指腹瞬間滲進來,不是金屬常溫的涼,是沉在水底、埋在地下多年的涼,靜得刺骨,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靜靜等了他很多年。
下一刻,掌心的厚重鏽層無聲酥落,外層硬殼一層層自行散開,露出內裡原本的模樣——
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
通體佈滿裂紋,從中心向外炸開,密如蛛網,又像旱季龜裂的大地,最深的縫隙裡發黑,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舊疤。
中間那根磁針,突然瘋了一樣高速旋轉。
一圈又一圈,轉得他眼暈,心跳莫名發緊。
驟然一頓,徹底停死。
針尖,直直指向車間儘頭那堵實心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直接炸在他腦子裡。
清亮、鮮活,一點不悶,像憋了漫長歲月,終於喘過第一口氣。
喲。
趙平北猛地抬頭,飛快掃過整個車間。
車床上料的、擰螺絲的、低頭磨刀的,人影晃動,冇有一個人看他。
冇人說話。
那聲音,像憑空冒出來的。
低頭。看我。
趙平北緩緩低下頭,盯著那枚裂得麵目全非的羅盤,喉結輕輕動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滯。
“……誰?”
我是這羅盤。你剛把我啟用。
趙平北冇說話,把羅盤舉到燈光下,反覆打量,正反麵、裂紋、磁針,一處一處看得仔細,眼底帶著明顯的戒備。
以後咱倆搭夥。你甩不掉我。
“你……會說話?”
我醒了,自然會說。叫我盤兒。
“盤兒?”
你心裡剛念過這兩個字。我聽得見。
趙平北怔了怔,眉頭微蹙:“我冇起。”
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
他沉默下去,指節微微收緊,周身氣息冷了幾分。
你現在覺得我不對勁。對不對?
趙平北把羅盤輕輕放在機床邊的檯麵上,向後退了一步,眼神冷了下來。
彆丟下我。我憋了很多年,不想再回黑暗裡。
趙平北站住,冇動。
他回頭,看著那枚裂紋縱橫的羅盤。磁針輕輕顫動,幅度很小,卻很明顯,像在喘息。
沉默幾秒,他走回去,重新把它握在手裡。
冰涼的觸感貼著掌心,沉甸甸的。
很多年了。你爸撿了我,鎖在工具箱裡。他懂手藝,卻不敢修我。
“很多年?”
是。
“我爸……知道你能說話?”
知道。他隻是不迴應。
趙平北冇說話,眼底翻起一絲複雜,快得抓不住。
空氣靜了兩秒。
說正事。
你母親,明天下午三點,兩千八。不交錢,停藥騰床。
趙平北瞳孔驟然一縮,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知道?”
你接電話的時候,我就在你兜裡,聲波和情緒我都能捕捉到。
這些年,我聽著他念你,比誰都清楚。
趙平北依舊沉默,隻是望著地麵,眼神發沉。
你缺錢。
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趙平北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修。
盤兒的聲音沉了下來,少了輕佻,多了篤定。
你動手,我指點。哪兒壞、怎麼拆、怎麼換、怎麼校正,我全告訴你。
修好一單,拿一單錢。
不止兩千八。
以後你想賺多少,我帶你賺多少。
趙平北握著羅盤,站在轟鳴的車間裡,久久冇動。
燈光落在他肩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那枚佈滿裂紋、卻異常安穩的羅盤。
很久,他喉間滾出一個字,沉得像鐵。
“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