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練場------------------------------------------，萬山深處的濕氣卻並未散去，反倒蒸騰出一股草木腐爛與藥香混合的奇異味道。這味道裡夾雜著腥甜，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毒草在正午的暴曬下析出了汁液。，手裡捏著那塊油紙包好的桂花糕，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腳下的木樓有些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山穀裡顯得格外刺耳。“你若是怕，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像是羽毛輕輕掃過耳畔。覃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白無雙倚在不遠處的吊腳樓柱子上，一身白衣勝雪，與這周圍陰暗潮濕的環境格格不入。他手裡搖著一把摺扇，目光卻並不在看她，而是越過她的頭頂，投向練場中央那個正在訓蛇的黑衣少年。。覃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慌亂，低聲道：“我不怕。我是來送東西的。”“送東西？”白無雙嗤笑一聲，摺扇“啪”地合上，敲在掌心，“覃姑娘，這練蠱場可不是你們漢人的後花園。這裡的每一寸土，都浸著血。你手裡那包糕點，怕是還冇送出去，就要先餵了那些長蟲。”，不再理會這陰陽怪氣的傢夥。她提起裙襬，跨過那道用枯骨和黑木搭建的柵欄。，是一片被圍起來的空地，地上鋪著厚厚的細沙，此刻正有幾條色彩斑斕的蠱蛇在沙下緩緩遊動。它們並不急著現身，隻是偶爾露出三角形的頭顱，信子吞吐間，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沙地下的動靜愈發明顯。，少年**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佈滿了詭異的紋路，那是種蠱留下的痕跡，像是一張張張牙舞爪的圖騰。他手裡握著一根不知什麼骨頭磨製的哨子，輕輕吹了一聲。，卻像是直接穿透了耳膜，鑽進人的腦髓裡。，溫順地盤旋在他腳邊，高昂著頭顱，像是在朝拜它們的神明。。，像是萬山深處終年不化的積雪，但在看到覃桉的那一刻，那層冰霜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漠然的神情，吹了一聲短促的哨音，將腳邊的蛇群驅散。“你來做什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話，帶著一股生澀的硬氣。，將手裡的油紙包遞過去，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練場風大，你還冇吃早飯吧？這是我在山下鎮上買的桂花糕，掌櫃的說剛出鍋的最好吃，我特意跑了一趟，還是熱的。”
萬岐垂眸，視線落在那個精緻的油紙包上，又移到覃桉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她額角還掛著汗珠，顯然是跑過來的。
他冇有伸手去接，反而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個東西。
那是一小罐晶瑩剔透的蜜餞，封口的紅布已經被開啟，散發出一股濃鬱的甜香，那是苗疆特有的“情人果”，據說隻有情郎纔會親手醃製給心上人吃。
“我不吃糕。”萬岐淡淡道，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漠。
覃桉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可是……”
“他吃我的蜜餞。”萬岐忽然上前一步，逼近覃桉。
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覃桉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血腥氣和草木香的味道，那是常年與毒物打交道留下的氣息。少年比她高出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深潭下的暗流。
“還是，”萬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和危險，“你吃他的蜜餞，還是我的糕？”
覃桉一愣，還冇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就感覺身後有一股視線如芒在背。
她下意識地回頭，這才發現萬岐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站著另一個少年。
那是千罌粟，萬山的大祭司。
他穿著一身繁複的銀飾黑衣，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手裡把玩著一隻金鈴。那金鈴並未發出聲響，但他每走一步，覃桉就感覺心臟被重重敲擊了一下。
“萬岐，你怎麼能這麼跟覃姑娘說話。”千罌粟慢悠悠地走過來，目光在覃桉手中的桂花糕上掃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玩味，“覃姑娘一番心意，翻山越嶺送來，你這般拒人於千裡之外，豈不辜負了佳人？”
說著，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蒼白如玉，似乎想去拿覃桉手裡的糕點：“既然萬岐不識貨，不如給我嚐嚐？我也想知道，漢人的糕點，有冇有我們苗疆的蜜餞甜。”
“你敢。”
萬岐猛地轉身，擋在覃桉身前。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氣息變得極其危險，腳下的沙地彷彿都凝固了。他死死盯著千罌粟，像是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幼獸，渾身的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撲上去撕咬。
“她是來送給我吃的。”萬岐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誰也不許碰。”
千罌粟收回手，聳了聳肩，笑得意味深長：“好好好，是你的，都是你的。不過萬岐，你彆忘了，她是覃家的人，而我們是苗疆的蠱師。有些東西，你是留不住的，就像這沙裡的水，抓得越緊，流得越快。”
萬岐冇有說話，隻是反手抓住了覃桉的手腕。
他的手掌粗糙且滾燙，掌心全是汗水，甚至帶著些許顫抖。
覃桉被他抓得有些疼，忍不住輕呼了一聲：“萬岐？”
萬岐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鬆開手，眼底閃過一絲懊惱和慌亂。他彆過頭，不再看覃桉，也不看千罌粟，隻是悶聲說道：“放下，你走吧。”
覃桉看著少年緊繃的脊背，看著他肩胛骨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那是上次為了救她留下的。她心中那股酸澀感愈發強烈，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
她明白他在抗拒什麼。他在抗拒這種親近，因為每一次親近，都可能意味著將她捲入更深的危險。他在趕她走，是為了保護她。
但她偏不。
覃桉上前一步，強硬地將那包桂花糕塞進了萬岐的手裡，指尖觸碰到他掌心的老繭，感受到他那一瞬間的僵硬。
“吃不吃隨你。”她抬起頭，目光清亮，直視著千罌粟那似笑非笑的眼睛，“但我既然帶來了，你就得收著。還有，我是覃桉，我想去哪裡，想給誰送東西，輪不到旁人置喙。”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出了練場。
柵欄外的白無雙還在等著，見她出來，挑了挑眉，摺扇輕搖：“怎麼？碰了一鼻子灰？看來這萬岐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覃桉冇有理他，隻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心跳卻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萬岐最後有冇有吃那塊糕，也不知道千罌粟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勇氣，幾乎耗儘了她所有的力氣。
練場內，萬岐依舊站在原地。
千罌粟已經走了，隻留下一串若有若無的鈴聲。
萬岐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還帶著餘溫的油紙包，上麵還沾著覃桉指尖的溫熱。許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拆開一角，撚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沖淡了滿口的苦澀。
“真甜。”他輕聲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極淺極淺的弧度，隨即又迅速隱去。
他轉過身，看向柵欄外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白無雙。”他忽然開口。
“在。”白無雙從陰影裡走出來，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看好她。”萬岐的聲音冷硬如鐵，“若她少了一根頭髮，我就拿你練蠱。”
白無雙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萬岐，你這可是給我找了個祖宗。不過……”他頓了頓，看向覃桉離去的方向，低聲道，“這丫頭膽子倒是真大，連千罌粟都敢懟。看來，這萬山的平靜，是要被打破了。”
萬岐冇有說話，隻是將那包桂花糕緊緊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那裡，心跳正一下比一下劇烈，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風吹過練場，捲起地上的細沙，掩蓋了所有的痕跡，卻掩蓋不了那股悄然滋生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