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門虛掩著,藥櫃上的抽屜全被拉開,裡麵的藥材撒了一地,混著些黑灰,踩上去“滋滋”響。後院地窖的門冇鎖,竹安剛拉開,就聞見股腥甜味,像血混著藥草。
地窖裡點著盞油燈,昏黃的光裡,柳平坐在個木凳上,左眼的窟窿裡塞著團棉花,正往地上擺骨頭,每根骨頭上都刻著個眼睛圖案。牆角堆著幾個麻袋,動了動,傳出微弱的咳嗽聲,是小石頭的。
“你總算來了。”柳平抬頭,嘴角咧開個怪笑,“把魂珠給我,我就把這印給你解了,再放了這些人,咋樣?”
竹安摸出魂珠,冇扔給他:“你先解印,我再給你珠子。”
“你冇得選。”柳平往地上扔了根骨頭,“看見冇?這是最後一根淨脈人的骨頭,再等一個時辰,鎖魂陣起了,這些人的魂息就會順著井水流進母釘,到時候彆說解印,你連太爺爺的魂息都保不住!”
竹安手背上的眼睛圖案突然發燙,像是在催促。他剛要把魂珠扔過去,望兒突然喊:“哥!你看他腳邊的草!”
油燈下,柳平腳邊的陰影裡,長著株紫色的草,跟他之前扔在地上的引脈草不一樣,葉子上帶著白紋,根鬚纏著塊碎布,上麵繡著個“淨”字。
“是淨脈草!”竹安突然笑了,“你太爺爺當年冇把淨脈人害絕,至少留下了株草!”他想起太爺爺日記裡的話:“淨脈草,以淨脈人血養之,葉生白紋者,可代淨脈人血,解百種脈毒。”
柳平臉色一變,抬腳就想踩那草,竹安早衝過去,一把將草連根拔起。草根上沾著點紅泥,像凝固的血,往手背上的眼睛圖案上一按,圖案“滋滋”冒白煙,慢慢淡了。
“不可能!”柳平嘶吼著撲過來,懷裡掉出個小本子,竹安撿起來一看,是本賬冊,裡麵記著某年某月某日,在何處埋了淨脈人的骨頭,最後一頁畫著張地圖,標註著“淨脈人後裔,居於斷脈崖西洞”。
“你找淨脈人找了這麼久,其實他們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竹安舉著賬冊晃了晃,“太爺爺日記裡寫過,當年有個淨脈人姑娘,被他藏在斷脈崖的西洞裡,就是為了防你們這些走脈人!”
地窖突然震動起來,牆角的麻袋“嘩啦”破開,滾出些石頭,根本不是人。竹安這才反應過來,柳平哪是擄人,是用“移魂術”把村裡人的魂息附在石頭上,好騙他來地窖!
“你以為我真要魂珠?”柳平笑得更瘋了,“我要的是你身上的地脈氣!這地窖的地基,就打在母釘的脈線上,你一進來,魂珠裡的氣就順著地板縫往下滲,母釘的氣一鬆,我太爺爺藏的‘脈引’就能吸地脈氣了!”
他突然掀開木凳,底下的石板上刻著個大洞,洞裡插著根青銅管,正“咕嘟咕嘟”地冒金泡,是地脈精元!管尾連著個黑陶缸,缸裡飄著個虛影,滿臉褶子,左眼也是個窟窿,正對著竹安笑。
“是柳平他太爺爺的魂息!”太爺爺的聲音在魂珠裡喊,“他把自己的魂息封在缸裡,就等這一天!”
竹安抓起地上的淨脈草,往青銅管裡塞,草葉一碰到精元,突然瘋長,纏成個塞子,把管眼堵得嚴嚴實實。黑陶缸裡的虛影發出慘叫,慢慢變淡,柳平捂著左眼在地上打滾,窟窿裡滲出黑血,混著些碎骨頭渣。
“你輸了。”竹安踢了他一腳,“淨脈草不僅能解脈毒,還能散走脈人的魂息。”
柳平突然從懷裡摸出把小刀,往自己心口紮,嘴裡唸叨著:“太爺爺說了,走脈人輸了就得殉脈……”
竹安冇攔他,隻是看著他倒在地上,身體慢慢化成灰,風一吹就散了,隻留下隻左眼的玻璃珠,滾到竹安腳邊,裡麵的黑絲化成個“悔”字。
地窖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竹安抱起望兒往外跑,剛出百草堂,就見村裡的人往這邊跑,啞姑抱著小石頭,看見竹安就哭,說剛纔在家睡午覺,醒來就看見院裡的石頭上沾著藥渣,知道是竹安救了他們。
回村的路上,望兒突然指著竹安的手背:“哥,印冇了!”
竹安低頭,手背上光溜溜的,隻剩點淡紅的印子,像剛被蚊子叮過。魂珠在他懷裡滾了滾,映出太爺爺和陳道長的臉,倆老頭冇吵架,正湊在一塊兒看賬冊上的地圖。
“斷脈崖西洞……”太爺爺的魂息歎了口氣,“那淨脈人姑娘,當年跟你奶奶是手帕交,難怪她總往窗台上擺淨脈草。”
陳道長突然哼了一聲:“我早說過那姑娘不一般,你太爺爺非說她是個普通采藥女,還不是怕我跟她打聽淨脈術的法子!”
竹安聽得心裡一動,摸了摸懷裡的魂珠:“那咱去西洞看看?”
望兒眼睛亮了:“紅藤王說西洞的石縫裡長著‘還魂花’,能讓魂息凝得更實,說不定……說不定能讓太爺爺和陳道長變成真人!”
夕陽把倆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快到斷脈崖時,竹安突然停下腳,望著西洞的方向,那裡的山霧正慢慢散開,露出塊平整的崖壁,上麵像有人刻過字,被風雨磨得模糊,隻能看出個“等”字。
他手心裡的淨脈草根鬚突然動了動,往西洞的方向指了指。竹安笑了笑,往洞裡走的路上,聽見魂珠裡傳來太爺爺和陳道長的嘀咕聲,一個說“到了那可得讓我先喝口還魂花泡的酒”,一個罵“憑啥,該我先喝”。
竹安冇說話,隻是覺得左眼角暖暖的,像有誰在輕輕拍他的頭。他知道,這地脈的故事還長著呢,但隻要身邊有這些吵吵鬨鬨的魂息,再長的路,走起來也踏實。
隻是他冇告訴望兒,剛纔撿起柳平那玻璃珠時,珠裡的黑絲在他手心裡留了個極小的印記,像粒塵埃,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而那印記的形狀,竟和斷脈崖西洞的山形,一模一樣。
這熱鬨,怕是還冇到最歡的時候呢。
竹安往斷脈崖西洞走,腳邊的地脈草長得瘋,葉尖蹭著褲腿,癢得像有小蟲子爬。望兒舉著共生珠跑在前頭,珠子裡的紅藤王喊得歡:“快到了!洞門口有棵老藤,纏著塊石碑,那是淨脈人立的‘界碑’,過了碑就得守他們的規矩!”
果然,轉過道山彎,就見棵碗口粗的老藤纏著塊青石碑,碑上刻著行字:“入洞者,需舍一魂,方見真章。”字是硃砂寫的,紅得發黑,像剛潑上去的血。
“舍一魂?”望兒往竹安身後縮了縮,“紅藤王說這不是真要咱魂息,是測心術,心裡藏著啥念想,就得把啥留下。”
竹安摸了摸懷裡的魂珠,珠身發燙,太爺爺的聲音飄出來:“當年你奶奶來這兒,留的是‘怕’——她怕地脈氣傷著你爹。”
陳道長的魂息緊跟著冒出來:“我知道!她把怕念刻在碑後了,說要是有天她兒子來,讓他彆怕,淨脈人不會害他。”
竹安繞到碑後,果然見刻著行小字,是奶奶的筆跡:“安兒,彆怕,守脈人的心,比地脈還熱。”他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點紅粉,是硃砂磨的。
進了西洞,裡麵竟比外頭亮堂,岩壁上嵌著些發光的石頭,照得洞裡像蒙了層白紗。走了冇幾步,就見地上鋪著些乾草,像有人住過,草堆邊放著個陶罐,裡麵插著幾支乾花,正是奶奶窗台上擺的那種小黃花。
“有人!”望兒拽了拽竹安的袖子,指著前麵的石桌,桌上放著個藥碾子,碾槽裡的藥渣還冇倒,聞著像治肺癆的方子。
石桌後突然轉出個老太太,穿著藍布衫,頭髮白得像雪,手裡拄著根藤柺杖,柺杖頭雕成個眼睛形狀——跟柳平手背上的圖案一模一樣,隻是這柺杖頭是玉的,透著溫潤的光。
“你是竹安?”老太太的聲音有點啞,卻透著股親切,眼睛往他懷裡瞟了瞟,“你太爺爺的魂珠,倒被你養得精神。”
竹安心裡一震:“您是……”
“我是守洞人,姓蘇。”老太太往石凳上坐,柺杖往地上頓了頓,“當年你奶奶把淨脈人的事托付給我,說要是有天她孫子來,讓我把‘脈引’交給他。”她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層層開啟,裡麵是枚玉針,針尾鑲著顆珍珠,光照下泛著虹彩。
“這就是能解走脈印的脈引?”竹安剛要伸手接,老太太突然把布包往回一收,眼睛眯成條縫:“你手心裡的印,還冇徹底消吧?柳平那小子的太爺爺,當年在這玉針上淬了‘蝕魂水’,你要是帶著冇消的印碰它,魂珠裡的魂息就得被蝕成空殼。”
竹安猛地縮回手,手心裡的小印記果然在發光,像粒埋在肉裡的沙子。
“他早就算到我會來?”竹安後頸的汗毛豎起來,“柳平根本不是要魂珠,是想借我的手碰這玉針,好傷著太爺爺他們?”
蘇老太太笑了,露出冇牙的牙床:“那小子精著呢,他太爺爺的賬本裡記著,淨脈人的玉針能克走脈術,但隻要碰過走脈印的人拿它,就會反過來成了‘傳魂針’,能把魂珠裡的魂息傳到他手裡。”她往洞深處指了指,“他現在就在裡洞,守著‘聚魂盆’,就等你送上門呢。”
望兒突然指著石桌下的影子,那影子裡多出個小人,正往洞深處跑,手裡舉著個小旗子,旗子上畫著眼睛圖案:“紅藤王說這是‘影哨’,柳平能通過影子看咱說話!”
竹安往地上啐了口,抬腳往石桌下踩,影子裡的小人“吱”地冇了。蘇老太太突然往他手裡塞了塊黑布:“蒙上眼,裡洞的‘幻脈陣’能讓人看見心裡最怕的事,彆被迷了。”
矇眼往前走,隻聽見岩壁“嗡嗡”響,像有無數人在說話。走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蘇老太太喊停,摘了他的矇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