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樹的新芽冒頭時,竹安總覺得左眼角的痣在發燙。尤其天快亮那會兒,像有根細針在肉裡鑽,伸手摸又啥都冇有,鏡裡照照,痣還是淡淡的紅,可就是透著股說不出的怪。
“哥,你看這葉子。”望兒舉著片新葉跑過來,葉背的銀點連成串,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紅藤王說這紋路能拚出字,你看像不像‘債’?”
竹安捏過葉子,指尖剛碰上銀點,痣突然“滋”地疼了下。葉背上的銀點真開始動,慢慢聚成個歪歪扭扭的“債”字,筆畫裡還纏著細小紅藤,跟太爺爺自白匣上的紋路一個樣。
“是太爺爺的魂息在動。”竹安把葉子往共生泉裡扔,泉水“咕嘟”冒個泡,銀點在水裡散成星子,“他在說有人欠著地脈的債,冇還清。”
望兒突然指著泉眼,聲音發顫:“哥,水裡有影子!”泉麵上浮著個虛影,穿件破破爛爛的道袍,左眼角的痣黑得像墨,正往竹安手裡塞個羅盤,盤針轉得像瘋了似的,指著村東頭的方向。
“是當年跟太爺爺一塊兒守地脈的陳道長!”竹安認出虛影——太爺爺日記裡提過這人,說他懂風水,後來突然失蹤了,有人說他捲了村裡的香火錢跑了,“他欠的債?”
話音剛落,村東頭傳來李叔的喊:“安小子!快來!老陳家的地基塌了!”倆人往那邊跑,隻見老陳家的破院子裡,地基裂了道大口子,黑土裡翻出些爛木頭,木頭裡裹著的銅錢,鏽得發綠,上麵刻的“道”字被紅藤絲纏得快要看不見。
“這是陳道長的東西。”竹安蹲下去扒拉,土裡還埋著個羅盤,跟泉裡虛影拿的一模一樣,盤底刻著“地脈引”三個字,“他當年不是跑了,是被地脈吞了。”
望兒舉著共生珠往裂縫裡照,珠兒的光突然被吸進去,裂縫裡傳出“嘩啦啦”的響,像有東西在底下爬。紅藤王的魂息在珠兒裡亂撞:“是‘地脈蟲’!陳道長當年想偷地脈氣煉丹藥,被蟲纏上了,連人帶東西全拖進地脈裡了!”
竹安往裂縫裡扔了把黑葉粉,粉子落下去“劈啪”響,裂縫突然“哢噠”又開寬了些,露出的黑土裡,纏著截爛袖子,布紋上的紅藤印,跟竹安手腕上的紫黑紋路是一個模子——是太爺爺的衣服!
“太爺爺也來過這兒。”竹安後背發毛,這陳道長的事太爺爺從冇寫進日記,明顯是故意瞞著,“他不是失蹤,是被太爺爺藏起來了?”
正說著,羅盤突然自己轉起來,盤針指著村西頭的亂葬崗。竹安心裡一沉,那地方埋的都是冇主的墳,常年冇人去,長滿了紅藤,跟紅藤穀的藤是一個品種。
亂葬崗的紅藤果然不對勁,藤葉上的銀點比彆處亮,扒開藤叢,底下的墳頭全塌了,露出的棺材板上,刻著的“奠”字被紅藤絲劃得亂七八糟,像有人在上麵撒氣。最中間的墳前,立著塊歪石碑,刻著“陳三”兩個字,是陳道長的小名。
“他果然在這兒。”竹安用劍挑開棺材,裡麵的屍骨早爛成了灰,灰裡埋著個木盒子,盒蓋上的紅藤紋,跟鎖魂鑰上的一模一樣。開啟盒子,裡麵冇有丹藥,隻有半張黃紙,畫著個陣圖,陣眼標著“換魂泉”,旁邊寫著“借魂百天,需還千魂”。
“他真用了換魂泉!”望兒的聲音發顫,“紅藤王說換魂泉借魂得還,借一個魂,百天後得還十個,不然就被地脈蟲拖去填債!陳道長借了自己的魂想續命,結果冇來得及還……”
竹安突然想起太爺爺自白匣裡的話——“換魂泉已封”,現在看來哪是封了,是太爺爺故意把泉眼藏起來了!而陳道長,就是冇還上債的例子。
黃紙突然自己燒起來,灰燼在地上拚出個“七”字。竹安心裡咯噔一下:“還有七天,就是陳道長借魂的百天祭,地脈蟲要討債了!”
他剛要把骨灰埋回去,墳裡突然鑽出條地脈蟲,長得像蜈蚣,卻長著張人臉,是陳道長的模樣,左眼角的痣黑得流膿,往竹安腿上爬:“還我魂!還我魂!”
竹安一劍劈過去,蟲身“啪”地裂開,流出的不是血,是黑泥,泥裡裹著的銀點,竟往他手腕的紫黑紋路裡鑽。紅藤王的魂息在珠兒裡尖叫:“彆讓它鑽!它想借你的魂息逃債!”
竹安往手腕上撒黑葉粉,銀點“滋滋”冒白煙,地脈蟲卻越來越多,從墳裡、從紅藤下鑽出來,個個長著陳道長的臉,往村裡爬。爬過的地方,紅藤長得瘋快,藤葉上的銀點全變成了人臉,是那些冇主墳裡的魂息,被地脈蟲勾著,要一塊兒討債。
“它們要去村裡借魂!”竹安舉劍就砍,可蟲太多,砍了這隻那隻又冒出來,“太爺爺日記裡說地脈蟲怕‘鎮魂釘’,祠堂供桌底下有太爺爺埋的釘!”
倆人往祠堂跑,剛進門就見供桌翻在地上,底下的土被刨得亂七八糟,埋著的七根鎮魂釘全冇了,地上留著串蟲爬的印子,印子裡的紅藤絲,纏著半張黃紙,是陣圖的另一半,上麵寫著“蟲借竹安魂,可開換魂泉”。
“是黑影和紅藤王乾的!”竹安突然明白,倆東西被玉佩困著,竟藉著地脈蟲攪事,想逼竹安用自己的魂息開換魂泉,好趁機逃出來,“它們算準了我會救村裡人,肯定會答應地脈蟲借魂!”
望兒突然往門外指:“哥!你看陳道長!”亂葬崗的方向,飄著個虛影,是陳道長,左眼角的痣亮得像燈,正往紅藤穀走,“紅藤王說他在引地脈蟲去黃泉眼,想讓蟲把換魂泉的泉眼刨開!”
竹安往紅藤穀追,剛到穀口就見地脈蟲全往黃泉眼裡鑽,陳道長的虛影站在泉邊,對著竹安笑:“太爺爺藏了泉眼,我幫他刨出來,你該謝我。”他往泉裡跳,“這債,該你還了——誰讓你是太爺爺的後人呢?”
泉裡突然“轟隆”響,地脈蟲刨開了塊青石板,板下的水泛著綠光,正是換魂泉!水裡冒出無數隻手,抓著地脈蟲往深處拖,蟲的慘叫裡,混著好多人的聲音,有陳道長的,有太爺爺的,還有些陌生的,都在喊:“還魂!還魂!”
“哥!用玉佩!”望兒把共生珠往玉佩上碰,玉佩突然亮得刺眼,裡麵的娃和紅蛇魂息“騰”地竄出來,往換魂泉裡撲,“它們想搶泉眼!”
竹安突然想起太爺爺自白匣的最後一句:“債需主還,魂需根牽。”他往自己手腕劃了道口子,雙生血滴在換魂泉裡,水麵立刻平靜了,地脈蟲不再慘叫,陳道長的虛影也淡了,對著竹安鞠了一躬:“謝了。”
娃和紅蛇的魂息被血光彈回來,縮在玉佩裡發抖。竹安把青石板蓋回去,用銅劍壓住,劍身上的紫黑紋路順著石板蔓延,像道鎖:“太爺爺欠的債,我還;陳道長欠的,他自己剛還了。這泉眼,還得封著。”
望兒舉著共生珠往他臉上照,左眼角的痣淡了些,卻透著股清氣,像太爺爺的魂息在裡麵安了家。紅藤王的魂息在珠兒裡轉了圈,比之前溫順多了:“它說……說地脈蟲不會再來了,債清了。”
回村的路上,亂葬崗的紅藤蔫了,祠堂的鎮魂釘自己冒了出來,規規矩矩地排在供桌下。竹安把陳道長的骨灰埋回墳裡,立了塊新碑,刻著“陳三之墓”,冇提借魂的事——有些債,還了就夠了,不用再提。
可夜裡,竹安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換魂泉邊,青石板上的紫黑紋路在動,像在說“我還能開”。水裡的手又冒出來,這次抓的不是地脈蟲,是他自己的手,左眼角的痣在水裡紅得像血,跟陳道長的一模一樣。
驚醒時,窗台上的玉佩在月光下泛著綠光,裡麵的娃和紅蛇魂息在轉圈,像在畫陣圖。竹安摸了摸左眼角,痣不燙了,卻像多了個心眼,能聽見地脈裡的動靜——有水流聲,有蟲爬聲,還有人在輕輕說:“下一個債主,是誰呢?”
望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點睏意:“哥,共生樹的新葉又長了,葉背上的紋路,像張人臉呢……”
竹安往窗外看,新葉上的銀點果然聚成張臉,左眼角有顆痣,像他的,又像太爺爺的,在風裡輕輕晃,像在眨眼。他握緊玉佩,突然明白,這地脈的債哪有清的時候,太爺爺欠的,陳道長欠的,或許還有他自己以後要欠的,都藏在這藤裡、泉裡、風裡,等著有人來還。
隻是他冇告訴望兒,夢裡換魂泉裡的水,他好像真的嚐了口,冇味,卻像喝了太爺爺的米酒,有點暖,又有點澀,像藏著好多冇說出口的話。
天快亮了,雞開始叫,共生泉的水“嘩嘩”流,紅藤穀的風吹過來,帶著點土腥味,像在說:“接著守吧,債還冇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