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知道,這夜還長著呢,黑影說不定就藏在哪個影子裡,看著他,等他鬆懈的那一刻。但他不怕,隻要手裡的劍還在,懷裡的鑰匙還在,望兒還在,他就能一直守下去,守到黑影徹底消失,或者……守到自己也變成影的那天。
隻是他冇告訴望兒,夢裡最後那一刻,那個紫黑色的球鑽進他心口時,他竟覺得有點暖和,像找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打霜的清晨,竹安剛把鎖魂鑰用紅藤布包好塞進灶膛,就聽見望兒在院裡尖叫。他抄起銅劍衝出去,隻見共生樹的枝椏上掛著串東西,黑沉沉的像串風乾的果子——近看才發現是用頭髮纏成的小像,個個都頂著左眼角的痣,有他的,有望兒的,還有守林人老爺子的。
“紅藤王說這是‘牽魂結’。”望兒舉著共生珠往樹上照,珠兒的光碰到那些小像就散成碎星,“頭髮是從咱枕頭底下薅的,纏了七七四十九天,能跟著魂息走,在哪打結,魂息就會往哪聚。”
竹安用劍挑下自己的小像,頭髮裡裹著片紅藤葉,葉背寫著“三日滿,魂歸穀”。指腹蹭過那幾個字,竟覺得有點黏,湊近聞聞,甜腥味混著點焦糊氣——是黑影的魂息摻了鎖魂鑰的味。
“它在試鑰匙。”竹安把小像扔進灶膛,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灶壁上的影子左搖右晃,眼角那顆痣的殘影跟著動,“鎖魂鑰能鎖它,也能被它反過來用,這是想借牽魂結,把咱的魂息往紅藤穀裡牽,等聚齊了,用鑰匙把咱全鎖在黃泉眼裡。”
望兒突然指著他的手腕,聲音發顫:“哥,你的紋在動!”竹安低頭,紫黑紋路裡的紅絲正順著血管往心口爬,像在追啥東西,“紅藤王說它在找鑰匙的氣,你把鑰匙藏灶膛裡了?”
這話剛出口,灶膛突然“哢噠”響了聲,像有東西在裡麵啃木頭。竹安扒開柴火,紅藤布包好好的,可包角沾著幾根灰絲,撚起來一搓就散,散在地上竟拚出個“漏”字。
“它知道鑰匙在灶膛裡。”竹安後背發毛,這黑影簡直像長了順風耳,“太爺爺日記裡說,鎖魂鑰怕灶王爺的火氣,藏這兒最安全,它咋會知道?”望兒突然往門外指:“哥,你看守林爺爺!”
老爺子正蹲在院門口,手裡攥著把頭髮,往地上撒黑灰,灰裡摻著的紅藤絲纏成小像,正是竹安的模樣。聽見動靜,他猛地回頭,左眼角的紅印子深得像要滴血:“安小子,它說把你這小像埋進紅藤穀,就能換全村平安,你……你就去一趟吧?”
竹安心裡一沉,這哪是老爺子,分明是黑影附了身。他舉劍要劈,望兒突然拽住他:“彆!紅藤王說他魂息還在裡麵,劈了他也活不成!”話音剛落,老爺子突然往穀裡跑,邊跑邊喊:“它說鑰匙在祠堂香爐底下!騙你們的!灶膛裡的是假的!”
“這是調虎離山。”竹安反應過來,黑影故意讓老爺子說瞎話,逼他們去祠堂,好趁機偷灶膛裡的鑰匙。可等他衝進廚房,灶膛裡的紅藤布包真冇了,隻剩堆灰,灰裡留著個小像,是守林人老爺子的,眼角的痣正往下淌黑淚。
“它算準了我會信老爺子的話。”竹安捏碎小像,指縫裡漏出的灰氣凝成個“笑”字,“這黑影比狐狸還精,知道我護著老爺子,故意拿他的魂息當誘餌。”望兒舉著珠兒往穀裡照,珠兒的光在半空拐了個彎,往村西頭的破廟飄:“紅藤王說鑰匙在破廟!”
破廟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飄出股甜腥味,混著香灰氣。竹安推開門,就見供桌上擺著個香爐,爐裡插著三炷香,香灰落下來,在桌上堆出個鑰匙的形狀。香爐底下壓著張黃紙,上麵寫著“真鑰在穀,假鑰在廟,信則死,不信則生”。
“又是圈套。”竹安剛要掀香爐,供桌突然晃了晃,桌腿裡鑽出的紅藤絲纏成隻手,往他手腕上抓。他用劍斬斷藤絲,絲兒裡掉出塊木片,刻著的“影”字被血泡得發脹——是之前老爺子刻的木片。
“它把老爺子的魂息纏在藤裡了。”竹安突然明白,黑影拿不到鑰匙,就想用老爺子的魂息當籌碼,逼他用鎖魂鑰去換,“這是逼著我二選一,要麼保鑰匙鎖它,要麼保老爺子的命。”
望兒往供桌底下看,突然指著地麵:“哥,這兒有字!”地上用香灰寫著行字,是太爺爺的筆跡:“雙生血,融鑰魂,鎖影亦鎖己”。竹安心裡一動,太爺爺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留了破解的法子。
他往自己手心劃了道口子,血滴在香爐上,香爐“嗡”地響了聲,爐底果然嵌著把鑰匙,上麵的紅藤紋跟他手腕上的一模一樣——是真鑰匙!灶膛裡的果然是假的!
“它故意讓我以為灶膛裡的是真的,好讓我對這把放鬆警惕。”竹安握緊鑰匙,鑰匙突然發燙,燙得他心口發疼,“太爺爺說的‘鎖影亦鎖己’,是說用雙生血融了鑰匙,既能鎖死黑影,我的魂息也會被鎖一輩子,再也離不開村子。”
破廟外突然傳來老爺子的慘叫,竹安衝出去,就見黑影拽著老爺子往穀裡飄,黑影的臉一半是竹安的模樣,一半是老爺子的,眼角的痣裂成兩半,正往中間合:“竹安,鑰匙帶來了?用它換老爺子,劃算得很!”
竹安舉著鑰匙往前走,望兒突然往他手裡塞了塊黑葉:“紅藤王說融血時得用這個,能保你魂息不被鎖死!”黑影突然狂笑:“冇用的!紅藤王早就跟我搭了夥,這黑葉裡摻了我的魂息,融進去你隻會變成我的傀儡!”
竹安的心猛地一跳,舉著黑葉的手頓在半空。他看向望兒,望兒舉著共生珠,珠兒的光忽明忽暗,像在說啥,可他聽不清。黑影拽著老爺子又往穀裡飄了飄:“你看,你又猶豫了,這就是你的命,永遠信不過彆人!”
就在這時,老爺子突然用儘全身力氣喊:“安小子,彆信它!我這把老骨頭不值當!”喊完突然往黑影手裡撞,黑影冇防備,被撞得鬆了手,老爺子重重摔在地上,吐了口血,“我……我看見它藏在你劍鞘裡的紅珠子裡……”
這話像道閃電劈進竹安腦子裡。他猛地拔出銅劍,紅珠子果然在顫,珠子裡映出的影子,正是黑影的本體,正啃著鎖魂鑰的虛影!原來黑影早就附在紅珠子裡,之前的種種不過是障眼法,目的就是讓他主動把鑰匙湊過去,好讓它吞了鑰匙的魂息!
“你果然藏在這兒!”竹安把鑰匙往紅珠子上按,鑰匙的紅藤紋和珠子裡的黑影瞬間纏在一塊兒,發出“滋滋”的響。黑影在珠子裡尖叫:“不可能!你咋會知道?”
“因為你算漏了老爺子。”竹安看著地上的老爺子,他已經冇了氣息,可嘴角帶著笑,“他剛纔不是喊我,是在給我遞信,紅藤王說過,黑影附過的人,臨死前能看見它的真身藏在哪。”
紅珠子突然炸開,黑影的魂息像團黑煙往穀裡竄,竹安舉著鑰匙追過去,雙生血順著鑰匙往下滴,滴在黑煙上,黑煙“劈啪”作響,慢慢凝成個鎖的形狀,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鎖芯轉了。
“不——”黑影發出最後一聲慘叫,黑煙被鎖在鎖裡,慢慢變成顆黑珠子,落在地上,左眼角的痣徹底消失了。竹安撿起黑珠子,珠子冰涼,再冇半點邪氣。
望兒跑過來,抱著他的胳膊哭:“哥,守林爺爺他……”竹安看著地上的老爺子,心裡像被挖了塊肉,可他知道,老爺子冇白死,他守住了全村的魂息。
往回走的路上,竹安的手腕突然發癢,紫黑紋路裡的紅絲慢慢退了,隻剩道淡痕,像道疤。望兒舉著共生珠往他臉上照,左眼角的痣也冇了,乾乾淨淨的,像從冇長過。
可夜裡,竹安又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站在黃泉眼邊,手裡攥著那把鎖魂鑰,鎖裡的黑珠子在動,像有東西要鑽出來。他想把鑰匙拔出來,卻發現自己的手和鑰匙長在了一塊兒,左眼角的位置,那顆痣又冒了出來,對著他笑。
驚醒時,窗台上的黑珠子正對著月光,珠子裡映出的人影,一半是他,一半是黑影,眼角的痣重合在一塊兒,紅得像血。竹安握緊銅劍,劍身上的紅藤紋亮了亮,像在說,這黑珠子到底是真的鎖死了黑影,還是……另一個開始?
他不知道,隻知道天快亮了,共生樹的葉子又在沙沙響,葉背的紋路裡,藏著個模糊的影子,正對著他眨眼睛,左眼角的位置,有個若隱若現的紅點。
這村子,這把劍,這顆珠子,還有他自己,好像永遠都繞不開這場糾纏了。但竹安不怕,他摸了摸心口,那裡暖暖的,像揣著老爺子的魂息,也像揣著自己的念想。隻要這念想還在,他就能一直守下去,守到天亮,守到下一個天亮。
隻是他冇告訴望兒,黑珠子裡的影子剛纔動了動,像在對他說:“竹安,咱還冇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