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竹安把望兒哄到炕上,自己蹲在灶門口添柴,火光在他臉上晃來晃去,心裡那股子不安像鍋裡的水似的,咕嘟咕嘟直冒泡。
“哥,我睡不著。”望兒扒著炕沿坐起來,小手攥著共生珠,珠子在昏暗中泛著淡淡的金圈,“珠兒裡的灰點好像在動。”
竹安往灶膛裡塞了根粗柴,火星子“劈啪”濺出來:“彆瞅了,紅藤王在裡麵看著呢,出不來。”話是這麼說,他卻摸出太爺爺的日記,藉著灶火翻到最後一頁——那張黑盒子的插畫旁邊,不知啥時候多了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刻的:“雙生債,同根還,藤生竹下,竹養藤殘。”
“雙生債……”竹安摸著下巴琢磨,太爺爺和他弟弟是孿生,算雙生;自己和望兒雖不是雙胞胎,可手腕上的共生紋連著根,也算半個雙生。這“債”指的是啥?總不能是黑袍人說的那筆舊賬吧?
正愣神,院門外突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力道不輕不重,三長兩短,是村裡約定的平安訊號。竹安抄起門後的短刀,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誰?”
“安小子,是我。”門外傳來守林人老爺子的聲音,帶著點喘,“剛從鎮上回來,給望兒帶了塊桂花糕。”
竹安心裡一動。老爺子下午才從紅藤穀回來,咋突然去了鎮上?鎮上離這兒少說十裡地,來回得走三個時辰,這纔剛黑透,哪來得及?他往門縫裡瞅,老爺子揹著個藍布包,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看著冇啥異樣,可鞋底子沾的泥是黃的——鎮上的路是黃土,村裡是黑土,這倒是對上了。
“爺,您咋突然去鎮上了?”竹安拔開門栓,手還攥著刀把冇鬆。
老爺子把油紙包往望兒手裡塞,嘿嘿笑:“前兒答應給孩子買糕的,總不能食言。”他往灶房裡瞅,“鍋裡煮的啥?聞著挺香。”
“玉米粥。”竹安盯著他的包,藍布的,邊角磨破了——真老爺子的包是灰布的,還是竹安娘生前縫的。他突然往老爺子耳後看,冇痣,可脖子上多了串黑珠子,穿珠子的繩是紅藤皮,銀紋在油燈下閃得邪性。
“爺,您這珠子哪來的?”竹安往灶台上靠,手悄悄摸到裝桐油的罐子,“前兒還說紅藤做的玩意兒邪性,不戴。”
老爺子摸了摸珠子,臉上的笑僵了僵:“鎮上貨郎那買的,說能辟邪。”他突然咳嗽起來,咳得直彎腰,手捂著嘴,指縫裡漏出點灰氣——跟黑袍人身上的味兒一個樣。
竹安心裡“咯噔”一下,腳往後退了半步,撞翻了地上的柴禾堆。“您這咳嗽跟黑袍人一個樣,”他故意說得大聲,短刀在手裡轉了個圈,“該不是被他的魂息纏上了吧?”
老爺子猛地直起身,眼裡的溫和勁兒全冇了,嘴角咧開個詭異的笑:“算你猜著了。”他身上的粗布衫“刺啦”裂開,紅藤從裡麵鑽出來,在油燈下扭得跟蛇似的,“黑袍人讓我來取望兒的共生紋,說這紋能解他的雙生咒。”
“雙生咒?”竹安護著望兒往炕邊退,短刀指著紅藤怪,“啥意思?”
“太爺爺當年怕他弟弟重生,在他魂息裡下了咒,必須用同根生的共生紋才能解。”紅藤怪甩著藤條胳膊就往望兒撲,“你弟弟的紋最純,正好合用!”
望兒舉著共生珠喊:“紅藤王,動手!”珠子裡的金圈“唰”地漲大,紅藤怪剛碰著圈,身上的藤條就“滋滋”冒白煙。他疼得嗷嗷叫,往後退了兩步,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黑陶瓶,往地上一摔,裡麵的灰氣“騰”地散開,直往金圈裡鑽。
竹安瞅見那灰氣裡裹著個小灰點,跟珠子裡的一模一樣!“不好!他在給珠子裡的灰點送魂息!”他拽過望兒,往灶膛裡扔了把黑葉——就是紅藤穀裡那些能燃綠火的,“快,用灶火點燃!”
望兒手忙腳亂把葉子塞進灶膛,火苗“騰”地竄起綠焰,灰氣一沾綠火就“劈啪”炸開。紅藤怪嚇得轉身就往院外跑,邊跑邊喊:“黑袍人!他們有黑葉!”
竹安哪能讓他跑了,拎著短刀追出去,剛到門口,就見籬笆上掛著串銀鈴,跟紅藤穀裡的一模一樣,鈴舌上纏著紅藤絲,正往屋裡飄灰氣。他扯下銀鈴,往灶火裡一扔,鈴鐺“哐當”裂開,露出裡麵的紅藤芯,在綠火裡化成了灰。
望兒突然指著珠子喊:“哥,灰點長大了!”竹安湊過去看,那灰點在金圈裡轉得飛快,金圈的顏色卻淡了些,像被啥東西啃了似的。
“他是故意的。”竹安突然想明白,“紅藤怪不是要搶望兒的紋,是想引咱用黑葉的綠火——綠火能燒灰氣,可也耗金圈的力,這是在給珠子裡的灰點創造機會!”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轟隆”一聲,地都跟著晃了晃。竹安往穀口方向瞅,見紅藤穀塌陷的大坑那邊亮起紅光,像有啥東西要從地底鑽出來。
守林人老爺子的聲音突然從院牆外傳來,帶著哭腔:“安小子,快救我!黑袍人把我綁在大坑邊了!”
竹安心裡一動。這聲音聽著像真的,可剛纔紅藤怪剛跑,哪會這麼快就綁了老爺子?他往牆頭爬了半截,瞅見牆外的老槐樹下蹲著個黑影,背影像老爺子,可腳邊扔著個藍布包——正是剛纔紅藤怪揹著的那個。
“爺,您咋知道我在院裡?”竹安趴在牆頭上喊,手裡的短刀藏在身後,“我冇點燈啊。”
黑影猛地站起來,往牆這邊瞅,月光照在他臉上——左眼角那顆痣在夜裡亮得刺眼,是黑袍人!“竹家小子,倒比你太爺爺心細。”他拍了拍手,大坑那邊的紅光更亮了,“可惜啊,你弟弟的珠子快撐不住了,等灰點破了金圈,你們倆都得給我當容器!”
竹安突然注意到,黑袍人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油紙包上印著鎮上“福記”的戳——真老爺子買糕總去“福記”,這倒冇假。可他手腕上的紅藤珠串冇了,取而代之的是道紅痕,像剛被啥東西勒過。
“你把真老爺子咋了?”竹安握緊短刀,腳在牆頭上碾了碾,瓦片“哢嚓”裂了道縫。
黑袍人笑了,舉著桂花糕晃了晃:“他在大坑底下待著呢,跟我的老夥計作伴。”他往坑裡指,紅光裡隱約有個黑影在掙紮,像被啥東西纏著,“你要是想救他,就帶著望兒來大坑邊,用你們的共生紋換。”
望兒突然拽著竹安的褲腿喊:“哥,珠兒在發燙,紅藤王說坑裡有黑盒子!”
竹安心裡咯噔一下。太爺爺日記裡的黑盒子!黑袍人肯定是想借盒子裡的東西破金圈!他往灶房瞅了瞅,黑葉還有半筐,共生樹的根鬚從院角鑽出來,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有了!
“行,我去。”竹安從牆上跳下來,往望兒手裡塞了把黑葉,“你帶著珠子從後窗走,去村裡找老張叔,讓他召集人來紅藤穀,就說地脈眼要炸了。”
望兒攥著他的手搖頭:“我不走,要去一起去!”
竹安摸著他的頭笑:“聽話,你去搬救兵,哥去救爺爺,咱分工合作。”他往望兒兜裡塞了個小陶罐,“這裡麵是桐油,要是珠兒撐不住了,就往上麵潑,能撐一時。”
望兒吸了吸鼻子,把珠子往竹安手裡塞:“珠兒給你,紅藤王說它認你。”珠子在竹安手裡暖乎乎的,金圈裡的灰點突然停了轉,像被啥東西鎮住了似的。
竹安心裡一熱,把珠子還給他:“你帶著纔有用,哥有這個。”他抄起牆角的柴刀,刀身上還沾著紅藤穀的黑泥,“走,咱先送你去後窗。”
剛到後窗,就見窗台上放著片共生樹的葉子,葉背的紋路跟太爺爺日記裡畫的黑盒子圖案重合了。竹安突然明白,黑袍人要的不是望兒的紋,也不是珠子裡的灰點,是黑盒子裡的東西——那東西十有**跟共生樹有關,而望兒的紋是鑰匙!
“望兒,記住,不管看見啥,千萬彆用你的紋碰黑盒子!”竹安把他推出後窗,“快去,哥在大坑邊等你。”
望兒點點頭,攥著珠子鑽進了夜色裡。竹安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影裡,轉身抄起柴刀往紅藤穀走,心裡跟明鏡似的——黑袍人這步棋下得狠,用老爺子當誘餌,引自己去大坑,再讓望兒帶著珠子來救,最後逼著望兒用紋開盒子,一石三鳥。
可他忘了件事——太爺爺日記裡還寫過,黑盒子的鎖是用雙生血灌的,單靠望兒的紋打不開,得加上……竹安摸了摸手腕上的疤,那裡的紋跟望兒的連著根,這纔是黑袍人算漏的地方。
紅藤穀塌陷的大坑邊,紅光越來越亮,隱約能看見坑底有個黑影子在動,像棵倒長的紅藤,根鬚往天上纏。黑袍人背對著他站在坑邊,手裡把玩著串銀鈴,“叮鈴叮鈴”的,聽得人心裡發毛。
“你倒來得快。”黑袍人轉過身,左眼角的痣在紅光裡閃得邪性,“你弟弟呢?冇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