紮羊角辮的小姑娘現在辮子長了,垂到腰上,她往冬瓜坑裡撒了把紅籽葫蘆的籽:“讓它們做鄰居,互相作伴。”竹安幫她把籽埋好,用腳輕輕踩了踩:“冬瓜性子慢,得跟它磨,急不得。”
磚縫裡的紅籽葫蘆真發芽了,苗兒比去年的綠,葉子上還帶著層細毛。孩子們天天來量,竹製的小尺子在苗邊擺了一排,誰也不許碰。有個新來的小男孩不懂規矩,伸手想摸,被小姑娘一把開啟:“彆碰!這是安叔的寶貝!”
老張頭在戲台邊搭了個竹製的雞窩,養了幾隻蘆花雞。“讓它們幫著啄蟲子,省得冬瓜苗被啃。”他往雞窩裡撒了把玉米粒,雞“咯咯”叫著啄食,聲音混著孩子們的笑,把涼棚填得滿滿噹噹。
入夏時,冬瓜藤順著涼棚爬,跟葫蘆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竹安找了根竹棍,把纏得太緊的藤子撥開:“各長各的,彆打架。”可過兩天再看,它們又纏上了,像倆調皮的娃,非得擠在一塊兒。
紅籽葫蘆結了果,小葫蘆身上真帶著花紋,青底帶黃紋,像幅水墨畫。孩子們說這是戲台顯靈了,竹安卻知道,是去年那歪葫蘆的籽爭氣。他找了塊紅布,把小葫蘆裹起來:“等長老了,做個擺件,比城裡買的強。”
暴雨天,雞窩的竹頂被打穿個洞,老張頭冒雨用竹篾補。竹安舉著傘在旁邊遞東西,喊他慢點,他偏不聽:“雞淋了雨要生病,跟娃似的,得細心伺候。”兩人淋得半濕,看著雞在補好的窩裡躲雨,倒覺得比啥都值。
雨後的竹喇叭又啞了,竹生拆開來,裡麵卡著片冬瓜葉。“準是風吹的,”他笑著說,“冬瓜也想聽聽戲。”孩子們把葉子夾在竹製的課本裡,說要留著當標本,給明年的新苗看。
秋天摘冬瓜那天,孩子們圍著最大的那個轉,冬瓜長得比竹筐還大,得倆孩子才抬得動。竹安用竹刀把冬瓜切開,裡麵的瓜瓤雪白雪白的,籽黑得發亮。“這籽留著,”他邊挖籽邊說,“明年種在戲台另一邊,讓藤子爬滿整個涼棚。”
老張頭殺了隻蘆花雞,用冬瓜燉了鍋湯,竹製的大鍋裡“咕嘟咕嘟”響,香味飄得全村都能聞見。孩子們捧著竹碗蹲在涼棚下喝,湯汁順著嘴角往下流,用袖子一擦,倒像隻小花貓。
“安叔,明年咱種點啥?”有個孩子舔著碗邊問。竹安抬頭看了看涼棚頂,葫蘆藤和冬瓜藤還掛著幾片枯葉,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晃出細碎的光。
“種點扁豆吧,”他想了想說,“紫瑩瑩的花好看,結的豆莢能炒能煮,還能爬藤,不占地方。”孩子們齊聲應著,聲音撞在竹鐵架子上,“嗡嗡”地傳向遠處,驚得幾隻麻雀飛起來,繞著涼棚轉了圈,又落在戲台頂上,歪著頭瞅那片剛翻好的地。
竹安知道,這戲台的故事啊,就像這一茬接一茬的莊稼,種下去,長起來,收回來,永遠有新的盼頭。明年的扁豆會開花,後年的紅籽葫蘆會結果,孩子們會越長越高,戲台柱子上的刻痕會越來越多,日子就這麼熱熱鬨鬨地過下去,比冬瓜湯還暖,比葫蘆籽還甜,根本停不下來。
要說這日子啊,真是跟戲台子上的戲似的,一茬接一茬,熱鬨得冇個完。就說那歪葫蘆籽吧,開春真冒出芽了,嫩得能掐出水來,孩子們天天蹲在邊上數葉子,“一片、兩片……”數錯了就互相推搡著笑,竹筐裡的露水濺了滿身也不在乎。
老張頭蹲在籬笆邊編竹籃,眼瞅著孩子們鬨,嘴裡不停唸叨:“慢著點!踩壞了苗,秋天吃啥?”可手裡的竹條卻編得更歡了,編著編著就往苗邊挪了挪,生怕真被踩著。竹安路過看見,打趣他:“您這哪是編籃子,分明是給苗當保鏢呢。”老張頭眼一瞪:“要你管!這苗可是我看著下的種。”
入夏那陣,扁豆藤真爬滿了涼棚,紫瑩瑩的花一串一串掛著,招得蜜蜂嗡嗡轉。竹安搬了張竹榻放在棚下,正午頭就躺在那兒打盹,孩子們摘了朵花彆在他耳朵上,他也不惱,翻個身繼續睡,鼻息混著花香,呼哧呼哧的。
有天傍晚下了場急雨,扁豆花落了一地。第二天一早,竹安發現老張頭正蹲在地上撿花瓣,撿得可仔細了,連沾著泥的都要擦乾淨。“您這是乾啥?”竹安湊過去問。老張頭把花瓣裝進小竹盒,嘟囔道:“曬乾了泡水喝,比城裡買的花茶香。”後來那盒花瓣真泡了茶,喝著有點澀,可孩子們搶著要,說有花香味兒。
收扁豆那天才叫熱鬨。竹安搬了把梯子靠在棚上,老張頭在下頭舉著竹筐接,孩子們就爬上爬下摘,摘得急了,連豆莢帶葉子一把揪,氣得老張頭直罵:“小兔崽子!葉子要留著長新豆!”可罵著罵著,自己也揪了把嫩葉,說要拿去炒雞蛋。
扁豆炒雞蛋端上桌時,竹安剛從地裡回來,滿手泥就伸手去抓。“洗手去!”老張頭一筷子敲在他手上,竹安嘿嘿笑,蹭到井邊隨便衝了衝,回來還搶了老張頭碗裡最大的那塊。“您老少吃點,留著給娃。”“我呸!我種的豆,我還不能多吃口?”倆人鬥著嘴,孩子們在邊上笑得直拍桌子。
涼棚角上搭了個鞦韆,是竹安用舊竹板拚的。傍晚時分,誰都想上去蕩兩下。竹安讓孩子們先蕩,自己蹲在邊上抽菸,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映著他臉上的褶子,倒比年輕時柔和多了。有回老張頭搶不過孩子,愣是拽著鞦韆繩不讓動,結果鞦韆板斷了,摔了他一屁股泥,逗得大夥笑了好幾天。
秋收後,竹安把曬乾的扁豆籽裝在布袋裡,給每家送了點。送到村東頭瞎眼老太家時,老太摸著布袋直抹淚:“年年都吃你的豆,我都冇啥能給你的。”竹安趕緊說:“您上次給我縫的布鞋底,比城裡買的好穿十倍!”說著抬腳亮了亮,鞋底子果然厚實著呢。
這天夜裡,竹安躺在涼棚下,聽著孩子們的鼾聲、遠處的蟲鳴,還有老張頭在隔壁棚裡的咳嗽聲,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棚上的扁豆藤,看著亂亂的,纏纏繞繞的,可每根藤都牽著個盼頭,每片葉都透著股勁兒,比戲台上演的那些花裡胡哨的戲文實在多了。他摸了摸耳朵上還留著點花瓣香,翻了個身,嘴角咧到了耳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