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坊的竹製大門還冇來得及上漆,就被來學手藝的人摸得發亮。有個戴草帽的老農扛著根老竹來,說是他爹年輕時種的,現在想做成竹製的犁耙,“用了一輩子鐵傢夥,就想試試竹子的,聽說安子你這兒啥都能做”。
竹安圍著老竹轉了圈,竹節間距勻稱,竹肉厚實,直點頭:“這竹能成,比鐵的輕,還不生鏽。”說著拿起竹刀在竹身上劃了道印,“留三天,保準給您弄好。”老農樂了,從兜裡掏出袋炒花生:“給孩子們吃,我家老婆子炒的。”
竹寧和小表弟蹲在竹廊下剝花生,花生殼扔了一地,結巴夥計拿竹製的小掃帚跟在後麵掃:“慢……慢點扔,紮腳。”竹寧抓起把花生往他兜裡塞:“哥,你吃,吃完有力氣編席子。”夥計紅了臉,抓起掃帚更賣勁了。
竹樂帶了個客戶來,是做露營裝備的,想訂批竹製的摺疊桌椅。“要輕,要結實,還得好看。”客戶拿著圖紙比劃,竹樂撿起根竹枝在地上畫:“桌腿用空心竹,椅麵用竹篾編,摺疊起來能塞進揹包。”竹安在旁邊補充:“連線處用竹製的榫卯,不用釘子,穩當。”
客戶聽得直點頭,當場訂了五十套。竹樂送他出門時,竹安聽見客戶說:“現在城裡人就認這原生態的,塑料的看著就假。”竹樂回來說起這事,竹安正在給老農的竹犁拋光:“啥原生態,就是實在——竹子不糊弄人,你對它用心,它就給你長臉。”
入秋摘栗子的時候,竹安帶著夥計和竹寧上山。竹寧揹著竹製的小揹簍,舉著竹鉤打栗子,栗子“劈裡啪啦”掉下來,砸在竹揹簍上“咚咚”響。夥計在旁邊撿,竹筐很快就滿了,他突然說:“叔,我……我想編個竹製的栗子篩,把壞的篩出去。”竹安笑:“好啊,編好了咱煮栗子吃,用竹製的蒸鍋。”
啞女早把竹蒸鍋備好了,還蒸了栗子麵的竹香糕。竹寧捧著糕跟小表弟搶,糕渣掉在竹蓆上,啞女也不惱,拿竹製的小刷子一點點掃,嘴裡“嗚嗚”地哼著調,像在跟竹子說話。
竹望帶著設計師來新工坊取景,想拍組“竹與生活”的照片。攝影師舉著相機拍竹安劈竹,拍夥計編席,拍竹寧給竹製檯燈換燈泡。拍到啞女時,她正往竹製的醬缸裡撒鹽,陽光落在她銀白的頭髮上,像鍍了層金。“這張好,有歲月的味道。”攝影師直咂舌。
照片後來登在了雜誌上,“竹滿堂”的電話被打爆了,有想來學手藝的,有想訂竹器的,還有個電影劇組,說要借場地拍外景。竹樂愁得直撓頭:“叔,這可咋應付?我店裡的活都堆成山了。”竹安正在編竹製的貓窩,頭也不抬:“挑實在的接,學手藝的優先,咱不能忘了本。”
結巴夥計的栗子篩編好了,竹篾密得能擋住小石子,邊緣還編了圈小花紋。“給……給您用。”他遞給竹安,竹安抓了把栗子放進去,晃了晃,碎殼全漏下去了,“中!比買的鐵篩子好用。”夥計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立冬那天飄了點雪,竹安在新工坊的火塘裡燒竹炭,火苗“劈啪”響,映得滿牆的竹器影子直晃。竹寧趴在竹製的書桌上寫作業,忽然抬頭說:“爸,太爺爺的竹刀好像在發光。”竹安往記憶館瞅了眼,月光透過竹窗,還真照在竹刀上,亮閃閃的。
竹樂帶著新做的竹製取暖器來,像個小竹籠,裡麵放著竹炭,既能烤手又能烘衣服。“給嬸子用,比電暖器安全。”他往火塘裡添了塊竹炭,“劇組的人說,想讓您當顧問,指導他們做竹製道具。”竹安直襬手:“我哪會這個,讓他們自己學,咱不摻和那些虛頭巴腦的。”
夥計端來竹製的托盤,上麵是燉好的竹蓀雞湯,香氣混著竹炭的味道漫開來。竹寧舀了勺湯,燙得直吐舌頭:“比食堂的好喝一百倍!”啞女笑得眼睛眯成縫,往她碗裡又盛了塊雞肉。
夜裡,竹安躺在新工坊的竹蓆上,聽著雪粒子打在竹瓦上的聲音,像誰在彈棉花。夥計在旁邊翻來覆去睡不著,突然說:“叔,我……我想把我爺爺接來,讓……讓他看看我編的席子。”竹安點點頭:“該接,讓老人家也享享福,咱這竹蓆睡著舒坦。”
夥計冇說話,卻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竹安知道他在哭。這孩子命苦,爺爺拉扯大的,現在總算能靠手藝立足了。他想起結巴爹,當年自己學劈篾總劈不好,爹也不罵,就蹲在旁邊陪著,菸袋鍋“吧嗒”響,直到自己把竹篾劈得又薄又勻。
雪停時,天快亮了。竹安起身往記憶館走,看見結巴爹的竹刀還在發亮,旁邊的大簸箕裡,老李頭的魚簍和新編的栗子篩挨在一起,像倆老朋友在聊天。他忽然覺得,這新工坊就像棵老竹子,根紮在記憶館的老土裡,枝乾卻往新處伸,長出的葉子綠油油的,招來了滿院的風。
竹寧在夢裡嘟囔著“栗子糕”,竹安笑了,轉身往廚房走。今天得蒸點栗子糕,給夥計的爺爺備著,還得教劇組的人編竹製的小籃子——這日子啊,就像剛劈好的竹篾,看著亂,理順了就能編出花來,一圈圈,一層層,把暖烘烘的日子裹得結結實實。
竹安正給劇組的人示範編竹籃,竹刀在手裡轉得飛快,忽聽院門口一陣喧嘩。探頭一看,結巴夥計扶著個顫巍巍的老頭往裡走,老頭裹著件舊棉襖,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竹柺杖,正是夥計他爺爺。
“爺,您……您看,這……這都是我編的。”夥計指著滿牆的竹器,聲音發顫。老頭眯著眼瞅,手指在竹蓆上慢慢劃:“比……比我年輕時編的筐強。”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是片泛黃的竹篾,“這是你爹當年編壞的第一片篾,留著吧。”
竹寧湊過去看,篾片上還留著歪歪扭扭的刻痕。“爺爺,這上麵有字呢。”她指著刻痕,老頭笑了:“是……是他名字,當年他總說,要編出全村最好的竹器。”夥計把篾片小心放進記憶館的簸箕,挨著結巴爹的竹刀,眼眶紅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