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時,老李頭走了。竹安去送葬,帶著那把竹刀,埋在了老李頭常去的竹林裡。“倆老夥計,在底下接著比吧。”竹安往土裡埋竹刀時,聽見身後有響動,回頭一看,竹樂和竹寧都來了,手裡捧著老李頭編的魚簍。
“給太爺爺和李爺爺當伴手禮。”竹寧把魚簍放在土上,裡麵插著束野菊花,“讓他們在那邊也有傢夥什用。”風吹過竹林,“沙沙”的響,像倆老頭在應和。
紀錄片播出那天,全村人都擠在工坊看。螢幕上,竹安劈篾的手特寫,竹刀遊走在竹片上,快得像跳舞;竹樂的竹製機器人在院裡轉圈,惹得小孩們直歡呼;竹寧趴在結巴爹的竹床上,聽啞女講過去的事,陽光透過竹窗,在她臉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最讓人落淚的是結尾,鏡頭對著滿山的新竹,畫外音是竹安的聲音:“這竹子啊,跟人一樣,一輩輩長,一輩輩傳,隻要根還在,就總有冒尖的時候。”
看完片子,竹樂的電話被打爆了,訂單堆成了山。他愁得直撓頭:“叔,這可咋整?我雇了倆人,還是趕不及。”竹安在旁邊編竹筐,頭也不抬:“笨小子,開個培訓班啊,讓想學的都來,咱竹家的手藝,不怕人學。”
培訓班開起來那天,院裡擠滿了人,有年輕人,有老太太,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老外,是安娜介紹來的。竹安站在台階上,舉著竹刀說:“學手藝,先學認竹——這青竹適合編筐,黃竹適合做傢俱,老竹根呢,雕個煙盒、茶寵,最有味道……”
竹寧在旁邊當小助教,拿著竹片給老外比劃:“你看這紋路,像不像爺爺的皺紋?得順著摸才舒服。”老外們似懂非懂,跟著她的樣子摸竹片,笑得直打嗝。
啞女在廚房忙,蒸了好幾籠竹香糕,用竹製的大盤子端出來,香氣漫了滿院。竹安看著這光景,突然想起結巴爹說過的話:“竹子這東西,聚在一起才叫林子,散了就成柴火了。”他覺得,現在的“竹滿堂”,才真像片林子,熱熱鬨鬨,鬱鬱蔥蔥,風一吹,全是日子的響。
傍晚收工時,竹安坐在廊下,看學員們抱著自己編的歪竹筐興沖沖地走,竹樂在旁邊記賬,竹寧趴在竹桌上寫作業,啞女在收拾竹製的教具。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混在竹影裡,分不清哪是竹,哪是人。
他忽然想,這大概就是結巴爹盼的日子——竹子有人種,手藝有人學,家裡人丁興旺,連風裡都帶著笑。竹刀在手裡轉了個圈,明天還得教新學員劈篾呢,這日子啊,就像剛編的竹筐,得一針一線紮紮實實地續,才能裝下滿噹噹的暖。
培訓班開了冇倆月,院裡的竹料堆成了山。有個戴眼鏡的姑娘,學編竹籃總把篾條弄反,急得直掉眼淚。竹安蹲在她旁邊,拿根竹枝在地上畫:“你看這篾條,跟咱梳辮子似的,得一上一下繞著走,硬扯就散架了。”
姑娘抹著眼淚試了試,果然順多了。竹寧在旁邊舉著自己的“失敗品”:“你看我這個,昨天編得像個歪瓜,今天不就好點了?”姑娘被逗笑了,手裡的篾條也順了勁,編出個像模像樣的底。
竹樂的店新招了個夥計,是個結巴,劈篾時總跟竹刀較勁,竹片“啪”地斷了,他臉通紅:“對……對不住,又……又廢了一根。”竹安撿過斷竹片,塞進旁邊的竹筐:“冇事,斷了的篾條能編杯墊,不糟踐。”說著拿起竹刀,“你太爺爺當年也結巴,劈篾卻比誰都穩,他說‘慢……慢工出細活’。”
結巴夥計眼睛亮了,蹲在旁邊看竹安劈篾,看了三天,手裡的竹刀居然穩多了。竹樂在旁邊打趣:“你這是跟竹安叔偷師呢?”夥計撓撓頭,遞過個竹製小玩意——是隻歪歪扭扭的竹青蛙,一按還能蹦:“給……給竹寧玩。”
入秋時,安娜帶著女兒來了,小姑娘紮著倆小辮,見了竹寧就掏糖:“我……我會編竹蜻蜓了。”說著從兜裡掏出個,竹絲歪歪扭扭的,翅膀還不對稱。竹寧也掏出自己的,比小姑孃的周正多,卻故意說:“你這個比我的有勁兒,能飛更遠。”
倆丫頭湊在竹廊下編竹玩意,安娜跟竹安聊法國的展:“好多人問,能不能網購‘竹滿堂’的東西,我說得等竹安叔點頭。”竹安正在給竹椅上油,聞言直笑:“網購?咱這竹器經不住快遞折騰。要我說,讓他們來學,親手編的才帶勁。”
啞女端來竹製托盤,上麵擺著竹香糕和竹芯茶。安娜的女兒拿起塊糕,咬了口直咂嘴:“比……比媽媽做的好吃。”啞女笑得眼睛眯成縫,往她兜裡塞了塊,又給安娜塞了包竹粉,是做竹香糕的方子。
竹望帶著媳婦孩子回來過中秋,車鬥裡裝著個大竹籠,掀開蓋,裡麵是隻竹製的兔子燈,耳朵能活動,肚子裡還能點燈。“給倆孩子玩的。”竹望擰了擰兔子的尾巴,耳朵“撲棱”豎起來,嚇得竹寧的小表弟直躲,又忍不住伸手摸。
夜裡點上兔子燈,竹影在院牆上晃,像真有隻兔子在跑。竹寧舉著燈追小表弟,倆孩子的笑聲驚飛了竹梢的夜鳥。竹安坐在竹椅上,看竹樂和竹望碰杯,啞女給老太太們分月餅,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熱鬨,比當年結巴爹在時還盛。
有天半夜,竹安被院裡的響動驚醒,披衣出來看,是結巴夥計在劈篾,月光照著他的手,居然穩得很。“睡不著,想……想多練練。”夥計有點不好意思。竹安遞給他個竹製的燈籠:“劈篾得順竹性,夜裡的竹子睡熟了,較勁也冇用,明早再練。”
夥計點點頭,卻冇走,蹲在竹堆旁看結巴爹的竹刀——那刀後來被竹安從土裡刨出來了,擺在記憶館的玻璃櫃裡。“我……我爺爺也結巴,他說……說手藝能讓人變……變厲害。”竹安心裡一動,想起結巴爹當年教他劈篾的樣子,可不就是這麼回事?
入冬第一場雪落時,培訓班的學員們編了堆竹製的雪鏟,柄上還纏著彩繩。竹寧帶著大家在院裡堆雪人,用竹筐給雪人當帽子,竹製的小風車當鼻子,引得路過的村民直笑:“這雪人都帶著竹香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