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似懂非懂,安娜卻蹲在旁邊,摸著摔斷的竹枝說:“竹子真的有靈性,我做琴時,總覺得它在跟我說話。”竹安笑了,指著遠處的竹林說:“它們在說,要好好長,要讓人用,要把日子編得結實。”
入冬後,工坊辦了場“竹藝音樂會”。安娜的竹製小提琴、竹望做的竹製笛子、竹悅編的竹製排簫,還有竹樂用竹管做的簡易號角,在院子裡湊成了樂隊。竹寧穿著竹纖維做的小棉襖,站在台上給大家鞠躬,小臉紅撲撲的,像個剛出爐的竹製小饅頭。
結巴爹坐在第一排,看著台上的孩子們,突然對啞女說:“當……當年你說,想……想聽竹器唱歌,現……現在聽見了吧?”啞女點點頭,往他嘴裡塞了塊竹製糖盒裡的薄荷糖,糖在嘴裡化開,涼絲絲的甜混著琴聲漫出來,像喝了口竹露。
放寒假時,工坊來了位特殊的客人——盧浮宮的館長,特意來給“竹滿堂”送證書,上麵寫著“世界竹藝傳承基地”。館長摸著安娜的竹製小提琴,說要把它收進博物館,安娜卻搖搖頭:“這把琴得留在這兒,它是在這兒長出來的。”她指著琴身上的小太陽刻痕,“你看,這是竹寧畫的,帶著家的味道。”
過年貼春聯,竹望寫的對聯貼在了工坊的門上:“竹絲織就千秋韻,巧手裁成萬裡春”。竹悅在門框上掛了串竹製的燈籠,每個燈籠裡都點著LEd燈,亮起來時,竹絲的影子在牆上晃,像一群跳舞的小人。竹寧和竹樂比賽誰貼得高,竹梯在竹廊下晃,竹安在旁邊扶著,嘴裡喊:“慢點,彆碰著廊下的竹風鈴。”
除夕夜守歲,工坊的院子裡擺了長桌,竹安一家和學生們圍坐在一起,桌上的菜都用竹製的碗碟盛著——竹製的紅燒肉、竹蓀燉雞,還有啞女做的竹香糕。結巴爹被扶到主位,手裡的竹製酒杯裡盛著米酒,他舉著杯,對著滿院子的人,突然清晰地說:“今……今年,人……最全。”大家都舉起杯,碰在一起的“叮噹”聲裡,混著竹寧的笑聲和學生們的歡呼,像支冇唱完的年歌。
後半夜放煙花,竹安扶著結巴爹,站在工坊的竹廊下。煙花炸開時,竹影在牆上晃,把“以竹會友”的牌匾照得發亮。安娜拉著小提琴,竹樂吹著竹笛,竹悅的排簫在竹風中起伏,竹寧舉著他的撥浪鼓,在竹影裡跑,像隻快活的小鹿。
竹安低頭看懷裡的竹寧,小傢夥正指著天上的煙花喊“竹蜻蜓”,那煙花真的像隻巨大的竹蜻蜓,翅膀在夜空中扇動,拖著金色的尾巴。他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安娜的小提琴,竹絲纏著竹節,竹節抱著竹心,看似簡單,卻能奏出這麼暖的調子,一輩輩拉下去,總有新的音符冒出來,像這漫山的新竹,永遠也長不完。
開春時,安娜的竹製小提琴被擺在了記憶館的新玻璃櫃裡,旁邊放著竹寧畫的小太陽竹片。竹安帶著竹寧和新來的學生去栽竹苗,學生們的竹鏟在土裡挖,竹寧的小手攥著竹苗,往坑裡放時,不小心把苗弄折了點,急得快哭了。竹安笑著把苗扶起來:“冇事,竹子的勁大,斷了也能長。”他往坑裡培土時,發現土裡有片去年的竹葉,已經爛成了泥,卻還帶著點竹香,像在給新苗加油。
風穿過竹林,工坊的竹風鈴又響了,“叮噹”的聲裡,混著學生們學編竹器的笑,混著結巴爹輪椅的“咕嚕”聲,混著啞女繡花針穿過竹布的“沙沙”聲,像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繞著竹林轉,繞著竹屋轉,繞著這滿噹噹的日子,一圈圈,纏得更緊了。
竹安四十四歲這年開春,天剛暖透,國際竹藝工坊的院子就熱鬨起來。新來了幾個學生,其中有個黑麵板的小夥,叫阿明,見啥都新鮮,指著竹望設計的拱形門直咋舌:“這竹子還能彎成這樣?跟彩虹似的!”竹樂正蹲在門口編竹筐,頭也不抬地接話:“這算啥,我叔還能讓竹子轉圈呢。”說著舉起手裡的竹製風車,風一吹“呼呼”轉,嚇得阿明往後跳了半步,逗得大夥直笑。
結巴爹的輪椅就停在廊下,竹寧放學回來,書包都冇放就撲過去:“太爺爺,你看我編的竹青蛙!”小手舉著個歪歪扭扭的竹玩意,一按尾巴還能蹦兩下。老頭伸手接過來,摩挲著竹片上的毛刺,突然說:“比……比你爹小時候強。”竹安正好從工坊出來,聽見了笑:“爸,您這是偏心,我當年編的竹蜻蜓可比他這青蛙蹦得遠。”
入夏那陣,安娜帶著她妹妹來了,小姑娘才十歲,紮著倆小辮,天天跟在啞女屁股後麵學繡竹紋。啞女教她用竹繃子固定布,她手小,總把繃子弄翻,急得直跺腳。啞女也不惱,撿了塊竹片給她畫樣,竹片在布上劃出道淺痕,像片剛冒頭的竹葉。小姑娘跟著繡,線歪歪扭扭的,卻比誰都認真,繡完了非要給結巴爹看,老頭戴著老花鏡瞅半天,說:“有……有那股勁。”
竹樂上了初中,迷上了竹製機器人,天天在工棚裡敲敲打打,用竹節做齒輪,竹絲做傳送帶。有回弄出個會走的小玩意,一瘸一拐的,卻能推著個竹製小桶走直線。竹安看著直樂:“你這機器人要是去收竹,準得把竹筐推溝裡。”竹樂不服氣,又搗鼓了三天,給機器人加了個竹製的平衡杆,這下走得穩多了,在院子裡轉圈時,驚得雞飛狗跳。
暑假裡下了場大雨,後山的竹林塌了片,壓壞了幾棵老竹。竹安帶著學生們去清理,阿明扛著竹製的撬棍,一使勁把腰閃了,疼得直咧嘴。竹安讓他躺在竹製的擔架上,往回抬時說:“這竹子就是這樣,看著結實,遇著大雨也會低頭,咱做人也得這樣,該服軟時就得服軟。”阿明疼得說不出話,卻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