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安學會走路那天,正趕上合作社收新竹料。結巴的孩子編的學步車,被他推著在竹堆裡橫衝直撞,車軲轆碾過竹篾“咯吱咯吱”響,他倒笑得口水直流,像隻剛出窩的小笨熊。
“慢點推,彆撞著竹料,”啞女跟在後麵追,手裡拿著塊竹製的小擋箭牌——是結巴的孩子特意編的,怕竹安磕著碰著,擋箭牌上還畫著個歪腦袋的小竹子,像在跟他做鬼臉。
結巴的孩子蹲在竹堆旁劈篾,看兒子推著學步車往他這邊衝,趕緊張開胳膊接住,竹安一頭撞進他懷裡,伸手就去搶他手裡的竹刀,嚇得他趕緊把刀扔在竹桌上。
“這小子,跟你一樣野,”紮羊角辮的姑娘端著米湯過來,往竹安嘴裡餵了一勺,“纔剛會走,就惦記上竹刀了?”
竹安含著勺子“咿咿呀呀”,小手還在結巴的孩子胳膊上抓,像在摸竹篾的紋路。啞女笑著掏出個竹製的小玩意兒——是個能啃的竹磨牙棒,上麵刻著圈小梅花,竹安一把搶過去,抱著啃得“咯吱”響。
入了冬,竹安開始學說話,第一個會喊的不是“爹”也不是“娘”,是“竹”。每次結巴的孩子劈竹篾,他就坐在竹圍欄裡喊“竹!竹!”,喊得越響,結巴的孩子劈得越歡,竹篾在他手裡飛,像在跳舞。
合作社的生意越做越大,連省裡的博物館都來訂做竹製的展櫃,說要專門陳列他們的竹編作品。大學生姑娘設計的展櫃圖紙,畫得花裡胡哨,有帶小射燈的,有能轉的,徒弟們看著圖紙直犯愁。
“彆瞅著複雜,”紮羊角辮的姑娘拍著圖紙,“拆開來編,先編框架,再裝配件,跟搭積木似的。”
結巴的孩子蹲在旁邊,拿著竹尺比來比去:“這……這射燈得留空,彆……彆擋著光。”啞女在圖紙上畫了個小太陽,意思是要亮堂,惹得大家直笑。
編展櫃的日子,竹棚裡堆了半棚子細竹篾,徒弟們分工忙活,有的編框架,有的做抽屜,有的纏燈帶。最小的那個徒弟,才十三歲,編抽屜時總把竹篾編反,啞女就握著他的手教,一遍不行就兩遍,直到他編得周正了,才笑著往他嘴裡塞顆糖。
展櫃送進博物館那天,館長親自來接,看著雕花的竹框架直咂舌:“這手藝,比紅木的還顯檔次!以後你們的作品展在這裡,保管火!”
結巴的孩子摸著展櫃的邊角,突然說:“以……以後帶竹安來,告……告訴他人,這……這是爹編的。”啞女使勁點頭,從包裡掏出竹安的小照片,往展櫃裡塞了張,像藏了個小秘密。
過年時,竹棚裡辦了場聯歡會,徒弟們自編自演節目。小翠唱了段山歌,大學生姑娘跳了個現代舞,最小的徒弟表演劈竹篾,竹刀在他手裡轉得溜,引得竹安直拍手。
輪到結巴的孩子,他抱著竹安站在竹台上,臉憋得通紅:“我……我給大家編個竹……竹燈籠。”竹刀在他手裡翻飛,冇一會兒就編出個小燈籠,啞女往裡麵放了根蠟燭,遞到竹安手裡,燈籠晃呀晃,像顆會跑的小星星。
竹安舉著燈籠在竹棚裡跑,嘴裡喊著“竹!亮!”,結巴的孩子和啞女跟在後麵追,笑聲撞在竹棚頂上,又彈回來,裹著竹香,甜得像剛熬好的柿子醬。紮羊角辮的姑娘靠在竹柱上笑,眼角的皺紋裡都盛著暖意:“這日子,過得比蜜還稠。”
開春時,竹安滿兩歲了,會跟著結巴的孩子喊“竹篾”“竹刀”,還會搶啞女手裡的竹針,學著縫補竹器。有次他偷偷拿了根竹篾,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啞女見了,趕緊拿竹刀把圈刻在竹板上,像寶貝似的收起來。
“這是竹安畫的第一個竹器,”她比劃著告訴結巴的孩子,眼裡的光閃閃爍爍,“以後給他留著。”
結巴的孩子把竹板揣進懷裡,編竹籃時都帶著笑,竹篾在他手裡繞出朵小花,花心嵌著顆紅豆,像在說:這日子啊,就該這麼熱熱鬨鬨,帶著盼頭過下去,一輩輩,一年年,像竹根紮在土裡,穩穩噹噹,透著股讓人稀罕的熱乎勁兒。
竹滿堂橋的鈴鐺又響了,“叮鈴叮鈴”的,像在數著竹安的笑聲,數著竹棚裡的竹刀聲,數著這稠乎乎、甜滋滋的日子。溪水“嘩嘩”地流,帶著竹香,淌向老遠老遠的地方,像在把這竹滿堂的故事,說給更多人聽。
竹安三歲那年,已經能踩著小板凳,在竹棚裡幫著遞竹篾了。就是眼神不太準,遞過去的篾不是長了就是短了,結巴的孩子也不惱,接過篾來笑笑:“冇……冇事,爹……爹再劈。”
啞女坐在旁邊編竹籃,看兒子踮著腳夠竹筐,小胳膊晃得像根細竹枝,趕緊伸手扶一把。竹安卻掙開她的手,舉著根短篾喊:“娘!編!”那意思是讓她用這根編,惹得滿棚子徒弟直笑。
入夏時,合作社在鎮上開了家小店,專賣他們的竹器。小翠帶著兩個徒弟守店,每天回來都樂滋滋的:“今天賣了十個竹籃,有個老太太說,咱的籃子比超市的塑料筐結實,能傳輩兒。”
紮羊角辮的姑娘翻著賬本:“等攢夠錢,咱再在縣城開個分店,讓更多人知道竹滿堂。”
結巴的孩子蹲在竹堆旁,給新店編招牌,竹片上刻著“竹滿堂”三個大字,旁邊還刻了隻小竹鼠,是竹安畫的樣子:“這……這樣顯眼,小……小孩都愛瞅。”
竹安最愛跟爹去後山砍竹子,揹著個比他還高的小竹簍,裡麵裝著水壺和乾糧。結巴的孩子砍竹時,他就蹲在旁邊挖竹筍,小手刨得全是泥,還舉著個小筍芽喊:“爹!長!”意思是這筍能長成大竹子。
啞女怕他們中暑,每天早上都往竹簍裡塞個竹製的小風扇,是她用細竹篾編的,搖起來“呼啦啦”響。結巴的孩子總把風扇給竹安,自己扛著竹子走在前頭,後背的汗浸濕了衣裳,像洇開的水墨畫。
有天砍竹回來,竹安突然發燒,小臉燙得像火塘。結巴的孩子抱著他往鎮上跑,竹安趴在他肩上,嘴裡還唸叨著“竹……竹”。啞女跟在後麵,手裡攥著竹安的小搖鈴,搖得“叮鈴”響,像在給他打氣。
醫生說冇啥大事,就是中暑了,結巴的孩子卻守在床邊一夜冇睡,用竹扇給兒子扇風,扇得胳膊都酸了。啞女看他眼皮打架,接過扇子替他扇,他卻抓住她的手:“我……我來,你……你歇著。”
竹安好利索後,迷上了編竹蜻蜓。結巴的孩子教他劈竹片,他握著竹刀的手抖得像篩糠,劈出的竹片厚的厚、薄的薄,卻偏要自己編,編出來的蜻蜓翅膀一個大一個小,飛起來直轉圈。
“比……比爹編的好,”結巴的孩子舉著蜻蜓跑,“能……能飛三裡地。”竹安樂得拍手,撲進他懷裡搶蜻蜓,父子倆滾在竹蓆上,笑聲震得竹棚頂的灰塵都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