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到達的是一道紫色雷光。
雷光在她麵前炸開,露出一道紅衣如火的身影。
楚天南眉心的紫色雷印越發深邃,周身纏繞的電光卻變得內斂,看似無害,實則內裡蘊含著更加恐怖的力量。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將桑鹿拉進懷裏,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了嵌進骨頭裏去。
“鹿鹿。”他的聲音沙啞,悶悶地從頭頂傳來,“你讓我等得好苦。”
桑鹿沒有說話,隻是抬手環住了他的腰。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你去了那麼久……”楚天南的聲音低下去,“我差點以為你要不回來了。”
“我答應過你,會回來。”桑鹿輕聲說。
楚天南沒有再說話,隻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楚天南這纔有些不情願地鬆開手,但一隻手仍然牢牢握著桑鹿的手,像是怕她再跑掉。
桑鹿轉頭看去,便對上了一雙清冷如雪的黑眸。
陸鏡觀。
他依然穿著一襲白衣,腰佩龍淵劍,麵容與十五年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隻是那雙黑眸比從前更深邃了些,周身的氣息也更加收斂。
他站在那裏,像一柄藏鋒於鞘的劍,鋒芒盡斂,卻更加深不可測。
他沒有像楚天南那樣衝上來抱住她,隻是走上前,伸出手,微涼的指尖輕輕觸碰她的側臉。
“鹿兒。”他喚了一聲,嗓音清冷如昔,“回來就好。”
桑鹿看著他:“你突破元嬰中期了?”
“嗯。”
“劍道呢?”
“又進了一步。”
“好。”
兩人相視一笑,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最後一道流光來得最慢,卻也最為從容。
那是一朵金色蓮花,從赤陽城方向緩緩飄來,落在山巔上,化作一個一襲青衣的溫潤男子。
他的髮絲用一根木簪束起,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著桑鹿的身影。
孟汀舟。
他走到桑鹿麵前,微微垂首與她四目相對。
“桑道友。”他輕聲喚道。
桑鹿看著他唇邊那抹熟悉的溫潤笑容,忍不住也笑了:“還叫桑道友?”
孟汀舟微微一怔,隨即笑容更深了幾分:“習慣了。”
“那以後改口?”
“……好。”
桑鹿環顧四周,看著麵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心中湧現出一股暖流。
這就是她的家,她選擇留下的理由。
“走吧。”她說,“我們回家。”
赤陽城。
這座因萬獸界與雲州的戰爭而建立的城池,在和平降臨之後,已逐漸發展成為雲州最大的修士聚居地,城池的麵積也較十五年前大了不知多少倍。
四大仙門在此設立常駐道場,各方仙族在此開設坊市,無數散修從雲州各地趕來,在這裏修行、交易、定居。
街頭的修士比十五年前多了數倍不止,穿著各色法袍的人流在寬闊的街道上往來穿梭,空中不時掠過一道道禦劍飛行的流光。
桑鹿走在赤陽城的街道上,看著周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一時有些怔然。
“娘親,你看那邊!”皓月挽著她的手臂,指著街道盡頭一座巍峨的樓閣,“那是雲嵐宗在赤陽城的分堂,爹爹花了十年時間建立起來的。”
“現在雲嵐宗的劍修們都在這裏接任務,幫散修獵殺妖獸,收取報酬。”
“還有那邊,那是大道宮的坊市,孟爹爹把萬象商會的模式搬過來了,散修們可以在這裏自由交易,比從前公平多了。”
“那是太虛院的傳法堂,就在城中央,每個月都有金丹真君免費講道,築基以下的修士都能去聽。楚爹爹說這是你的意思,要讓散修也能學到真本事。”
桑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一看過去,麵上不由浮現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她離開時,赤陽城還隻是一座軍事堡壘,如今卻已變成了一座真正的修仙大城。
仙道在此昌盛,如此繁華的景象,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它衰敗下去呢?
“這十五年,你們做了很多。”她輕聲說。
闕月走在她的另一側,聞言笑道:“這還隻是開始呢!娘親,你回青萍縣看看,那才叫天翻地覆。”
桑鹿的腳步微微一頓。
青萍縣,她的故鄉。
“走。”她說,“回家看看。”
丹霞山。
當桑鹿踏出虛空,站在丹霞山腳下時,她幾乎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記憶中的丹霞山隻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山峰,山上長滿瞭如火的紅楓,桑家族地就坐落在山腳下,不大不小,簡樸安寧。
如今展現在她麵前的,卻是一座綿延數百裡的巍峨山脈。
山峰比從前高了數倍不止,山脊起伏如巨龍盤臥。
山上的紅楓依舊如火,但在紅楓之間,錯落有致地分佈著一座座亭台樓閣。
山腰處是一片平整的演武場,數百名桑家子弟正在那裏修鍊萬獸圖譜,拳風呼嘯,氣勢驚人。
山頂上雲霧繚繞,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殿宇,殿前立著一尊巨大的雕像,雕像的麵容赫然是桑鹿自己。
桑鹿看見雕像,不由一怔。
“那是老祖宗非要立的。”闕月在一旁解釋道,“他說要讓桑家後代世世代代都記得,是誰帶領桑家走到了今天。”
桑鹿失笑著搖了搖頭。
她抬腳向山上走去。
山門處,守門的桑家子弟看見她的麵容,愣了一瞬,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族長!族長回來了!”
聲音在山間回蕩,傳遍了整座丹霞山。
片刻後,無數道流光從山上各處飛出,落在山門前。
桑玉林、韓悅、桑清逸、桑玉河、桑玉湖、桑玥……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出現在桑鹿麵前,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激動。
桑玉林走上前,伸手撫上女兒的臉龐。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鹿兒。”
“母親。”桑鹿握住她的手,“我回來了。”
韓悅站在妻子身邊,眼眶微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雖然誰都知曉,她這次回來,其實意味著更加漫長的離別。
大家自然會更加珍惜這次短暫的相聚。
桑清逸站在人群前方,笑嗬嗬道:“鹿丫頭,你可算回來了,你看如今的桑家如何?”
桑鹿舉目四望,笑道:“很好,家族已徹底改頭換麵,我險些不敢認了。”
桑清逸道:“如今我桑家分成了兩支,丹霞山是祖地,即便發跡了也不能忘了。萬獸界內還有一支,平時玉林就在萬獸界內駐守。”
桑鹿點了點頭:“這樣的安排很好。”
母親桑玉林的修為也到了金丹中期,進步不可謂不大。
桑玥擠到前麵,她的修為已是築基後期,周身氣息渾厚,眼神比從前更加幹練。
她看著桑鹿,欲言又止,最終隻是用力抱了抱拳:“拜見族長!”
桑鹿拍了拍她的肩:“族中事務,辛苦你了。”
桑玥使勁搖頭:“不辛苦!”
這一天,桑清逸召集族人,開辦了一次熱鬧的家族宴會,慶祝族長桑鹿的歸來。
宴會上,桑鹿注意到,桑家的靈根子已經從十幾年的幾十人,演變成今時今日的一兩百之數。
“許多仙族與我族通婚,那些仙族的女兒、男子,皆是有靈根者,父母血脈好,生下來的靈根子便也多了。”桑清逸一說到這個,就激動地止不住話頭。
“如今才一兩百呢,再等個幾十年,三四百也不在話下!”
桑鹿目光落在宴席邊緣,一個二十多歲獨自飲酒的青年男子身上。
修為到了化神境界,她對天地的感應加強了許多,是以能察覺到,那青年身上包裹著一團不小的氣運。
然而在修士的感知中,那青年的修為卻很低下,不過才練氣三層。
“那人是誰?”桑鹿出聲問道。
桑清逸循聲看去,想了一會纔回答道:“哦,那個孩子叫桑昊,當年你還讓我注意這個孩子呢!”
桑鹿想起來了。
桑昊,是除夕那一夜皓月碰見的小男孩。
“當時我還以為他有什麼特殊,後來特意關注過他的測靈結果,可惜他隻是個下品五靈根,最倒黴的是,就連煉體,他都沒什麼資質!怎麼煉都提升不了境界!”
桑清逸不住搖頭,語氣嘆息。
桑鹿看著遠處那神情失意的青年,輕輕一笑,道:“老祖宗,你這次可看走眼了。”
“哦?”桑清逸來興趣了。
“那孩子身具不凡氣運,估計以後會有些不錯的機緣,家族可別一時短視虧待了他。”
桑清逸兩眼冒出精光,他沒有問桑鹿是怎麼看出來的,隻用力點了點頭:“好!桑昊母親前些年去了,父親也不知是哪個外地散修,他一個人孤苦伶仃,老夫這不得好好照顧照顧那孩子?”
夜深了。
桑鹿坐在丹霞峰頂,俯瞰著山下的萬家燈火。
陸鏡觀坐在她身側,一襲白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
“明天我要去見幾位掌門,告訴他們傳送陣的事。”桑鹿慢慢地說道。
“然後去龍宮看看扶搖,她還在沉睡,但這些年扶淵一直在用自身龍氣蘊養她,應該差不多快醒了。之後,我們一家人聚一聚。”
陸鏡觀微微點頭:“好。”
桑鹿轉頭看向他,月光下男人的側臉清冷如玉,黑眸中藏著十五年的思念。
她忽然笑了,輕輕靠在他肩上。
“哥哥,我不會丟下你們的……”
頓了頓,她彷彿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問道,“如果現在有一個機會,讓你們可以跟著我一同前往中州,且不會拖累我,你願不願……”
陸鏡觀當機立斷出聲,一秒都不帶猶豫:“我願意!”
桑鹿抿唇一笑:“我還沒說是什麼機會呢?”
“不管如何,隻要能陪著你,我都願意。”
男人側首,微微垂眸,黑眸深深倒映著她的影子。
桑鹿與他四目相對,忽而傾身向前,吻向他淡色的唇。
“露出這副表情,哥哥,你是想勾引我嗎?”
陸鏡觀:“……”
夜風之中,不聞人聲,隻聽得一陣急促的喘息與細微的水聲交織傳來。
遠處,燈火萬家,星河璀璨。
近處,相濡以沫,共赴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