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樹的聲音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不完全是。”
“餘笙她和你一樣，也來自另外的世界。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雲州的靈脈已經開始枯竭了。她同樣承載著天命，想要挽救這片大地。”
聽聞此言，桑鹿並不意外。
她隻是好奇地問：“母樹，您看得出我來自異世？”
母樹輕輕笑道：“那當然了，異世之魂，總是攜帶著不一樣的世界氣息。而空桑樹，另一個稱號叫做世界樹。”
頓了頓，空桑母樹繼續講述道。
“為了挽救雲州天命，餘笙做了很多事。她說要發展人才，於是建立太虛院，傳授道法，培養弟子。她走遍了雲州的每一個角落，尋找靈脈枯竭的根源。她甚至深入墟淵，也找到了那座上古傳送陣。”
桑鹿的心頭一震：“她也找到了傳送陣？”
“找到了。”母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嘆息，“但她沒有修鍊空間道的天賦，無法修復那些符文。所以，她選擇了另一條路。”
“什麼路？”
“橫渡虛空，前往中州，就像今日的你一樣。”
桑鹿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在墟淵中看到的那些虛空亂流，想起空間龍告訴她的大乘修士也不敢保證能全身而退。
餘笙雖然是渡劫期的大能，但要橫渡那片混亂的虛空，恐怕依然是九死一生。
“她……失敗了？”桑鹿輕聲問。
“不，”母樹的聲音變得低沉，“她沒有失敗。”
桑鹿猛地抬起頭。
“她成功抵達了中州？”她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不錯。”母樹緩緩說道，“她在虛空中飛了整整百年，空間之衣碎裂了無數次，肉身也被虛空亂流撕碎了無數次。但她最終還是到了，她落在了中州的大地上，看見了那片靈氣充沛的、廣袤無垠的新世界。”
“那她為什麼會隕落？”桑鹿忍不住追問。
母樹沉默了很長時間。
風在樹冠中嗚咽，像是什麼人在低聲哭泣。
“因為，”母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傷，“她想救整個雲州。”
桑鹿愣住了。
“她飛到了中州，看見了希望。她本可以在那裏留下來，恢復傷勢，重新修鍊，甚至飛升成仙……可她沒有。”
母樹的聲音越來越輕，“她想到了雲州，想到了那些沒有能力橫渡虛空的低階修士，想到了那些在靈氣枯竭中苦苦掙紮的凡人，想到了那些即將因為靈脈斷絕而滅亡的宗門和仙族。”
“她想到了所有人。”
“所以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要讓雲州和中州，重新連線在一起。”
桑鹿的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撞擊了一下。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怎麼連線？”
母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孩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開啟了傳送陣，然後呢？”
桑鹿張了張嘴，想說“然後雲州的修士就可以去中州修行了”。
話到嘴邊，她卻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母樹替她說出了答案：“開啟通往中州的傳送陣，隻能救那些可以走的人。那些有靈石乘坐傳送陣的人，那些有實力在中州生存的人，那些被四大仙門選中的人。就像山河淪陷時，一群有能力的人選擇離開故土，前往更繁華的城邦。”
“至於故鄉，”母樹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最終隻會慢慢地被所有人遺忘在身後，包括故鄉那些沒有能力離開的人。”
桑鹿的腦海一片空白。
她想起赤陽城外那些來送她的散修，想起那些在桑家攤位前排著長隊購買萬獸圖譜的低階修士，想起那些因為靈根資質低劣而終生無望築基的練氣修士。
如果傳送陣開啟了，他們有資格去中州嗎？
他們有靈石乘坐傳送陣嗎？他們有實力在中州生存嗎？
沒有。
傳送陣隻能救一小部分人。
雲州千千萬萬的生靈，依然會被困在這片逐漸枯竭的大地上，慢慢地、無聲地消亡。
她的目光太高了，因此隻看見了仙門子弟，卻沒有看見雲州仙道那大片大片的平凡普通人。
他們有絕大多數人，甚至連一個州的地界都走不出去，又怎麼可能有能力前往中州呢？
“我……”桑鹿的聲音沙啞，“我該怎麼才能真正挽救雲州？”
母樹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孩子，你知道雲州的靈脈為什麼會枯竭嗎？”
桑鹿點了點頭：“因為仙魔大戰打碎了大地，靈脈也被損毀了。”
“不完全對。”母樹說，“靈脈不是被斬斷了，是被分隔了。”
“分隔？”
“對，你可以把雲州和中州想像成一片相連的湖泊。數萬年前，它們是一體的，靈脈相連，靈氣互通，生生不息。可一場仙魔大戰打碎了這片湖泊，在雲州和中州之間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那道裂口，就是墟淵外那片無盡的虛空亂流。”
“雲州就像是從大湖中分出來的一個小水窪，它失去了與主湖的連線，也失去了迴圈的能力。靈氣隻出不進，靈脈隻消耗不補充，就像一潭死水，慢慢地乾涸，慢慢地腐壞。”
桑鹿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聽明白了。
她沉聲說道：“所以，僅僅開啟一個傳送陣是不夠的。傳送陣就像是在小水窪和大湖之間開了一條細細的渠道，可以讓幾條魚遊過去，但改變不了小水窪逐漸乾涸的命運。”
略微一頓，桑鹿補充道：“要讓小水窪重新活過來，必須讓它重新和大湖融為一體。”
母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欣慰：“孩子，你很聰明。”
“那我該怎麼做？”桑鹿問，“用什麼辦法，才能讓雲州和中州重新連線起來？”
母樹沒有立刻回答。
風在樹冠中穿梭，發出沙沙的聲響。
碧綠色的光點從葉片上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雨，灑在桑鹿身上。
良久，母樹才緩緩開口：“孩子，你知道千峰秘境是怎麼來的嗎？”
桑鹿搖了搖頭。
“千峰秘境，”母樹的聲音變得悠遠，“是餘笙在虛空亂流中，收集散落的大地碎片，凝結而成的一片空間。”
桑鹿的心頭猛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