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大陣完成後的第二天,桑鹿從營地中走出時,便察覺到了氣氛不對。
太安靜了。
桑家營地的清晨本不該這麼安靜。
往常這個時候,桑玥已經在門口擺好了攤位,等著絡繹不絕的修士來買功法。
桑家的子弟們會在校場上修鍊萬獸圖譜,拳風呼嘯,喊聲震天。
皓月會纏著哥哥姐姐試驗她的新劍陣,闕月會拉著嘉禾切磋槍法,昭陽會獨自在樹下練劍。
今天,外麵卻悄無聲息。
每個人都在乾自己的事,偏偏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像一場默劇。
桑鹿站在桂花樹下,銀白色的長發在晨風中飄散,目光掃過一片詭異的營地,眉心微微蹙起。
“怎麼回事?”她問。
扶淵站在她身後,眸光平靜如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營地門口。
桑鹿轉頭,便見三道身影正從三個方向同時走來。
左邊,陸鏡觀一襲白衣,腰佩長劍,從晨霧中緩步而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身形筆挺如一柄長劍,鋒芒內斂卻不容忽視。
清冷的眉眼間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那雙黑眸越過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便再未移開。
右邊,楚天南紅衣如火,雷刀背在身後,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的步伐很快,像一陣風捲起地上的落葉。
桀驁不馴的眉眼間帶著一絲急切,見到桑鹿的瞬間,那雙眼睛便亮了起來,像兩顆燒著的星。
中間,孟汀舟一襲青衣,肩頭蹲著小鳳凰,緩慢踱步而來。
他的步伐從容,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著她的身影,溫柔得像春日裏的暖陽。
三個方向,三道身影,同時停在了桑鹿麵前。
營地裡的桑家子弟們早就躲得遠遠的,一個個探著腦袋,眼中滿是興奮的光芒。
“來了來了!”一個子弟壓低聲音,激動得臉都紅了。
“三個都來了!這下有好戲看了!”
“噓!小聲點!被聽到就慘了!”
桑玥站在攤位後,手裏的玉簡都忘了遞出去,眼睛直直盯著營地門口。
她身旁的修士也忘了接玉簡,同樣伸長脖子看熱鬧。
“道友,你還買不買了?”桑玥頭也不回地問。
“買、買……”那修士接過玉簡,眼睛卻還盯著那邊,“桑玥姑娘,你們族長……一直都是這樣嗎?”
桑玥熟練道:“習慣就好。”
桑鹿看著麵前的三個人,又看了看身後沉默如山的扶淵,忽然覺得頭有點疼。
“你們怎麼都來了?”她問。
楚天南第一個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滿:“鹿鹿,你去墟淵怎麼不跟我說一聲?我擔心死了!”
桑鹿從墟淵歸來後,便帶回了傳送陣的訊息。
他們幾人自然也都知曉了這件事。
楚天南的語氣很沖,那雙明亮的眼睛裏分明寫滿了委屈,就像一隻被主人丟在家裏的狗,又氣又急又不敢真的發火。
桑鹿看了他一眼:“說了你會讓我去嗎?”
楚天南張了張嘴,想說“不會”,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他知道,就算他說了“不會”,桑鹿還是會去。
她從來不是一個會被別人攔住的人。
“那你至少告訴我一聲啊。”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悶悶的委屈。
桑鹿點了點頭:“下次一定。”
楚天南還想說什麼,卻被陸鏡觀一個眼神製止了。
他咬了咬牙,退到一旁,但那雙眼睛還是死死盯著桑鹿,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陸鏡觀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握住桑鹿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涼,搭在她的脈搏上,探了片刻,才鬆開。
“沒事就好。”他低聲道。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隻是確認她平安,便退到了一邊。
桑鹿看著他,清冷的眸中也氤氳起了笑意。
“哥哥放心,我不會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況且還有龍君在,我不會有事。”
陸鏡觀抿了抿唇,低低應了一聲:“好。”
隨即又看向扶淵,嗓音清冷道:“多謝龍君照顧鹿兒。”
這一副正宮姿態,看得扶淵微微挑眉。
男人沉聲開口:“不謝,和光孕育著吾的子嗣,吾自當竭盡全力護她周全。”
此言一出,楚天南麵色一變,眼底壓抑著怒火。
陸鏡觀眸光微動,冷冷與扶淵對視一眼,到底什麼話也沒說。
隻是他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陸鏡觀其實並不在意扶淵的加入,他在意的是,鹿兒可以依靠扶淵,卻不能依靠自己。
他並不能如扶淵一般保護她。
這纔是令他深感不甘之處。
楚天南、孟汀舟想來應該也有相同的感受。
孟汀舟走上前,肩頭的小鳳凰撲棱著翅膀飛到桑鹿肩上,啾啾叫著蹭了蹭她的臉頰。
“娘親,我好想你!”小鳳凰的聲音清脆,語氣滿是撒嬌。
桑鹿抬手摸了摸小鳳凰的腦袋,目光落在孟汀舟臉上。
男人一襲青衣,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著她的身影,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你也來了。”桑鹿說。
孟汀舟微微一笑:“來看看你。”
他的目光從桑鹿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扶淵身上。
金色的長發,金色的眼瞳,高大的身影,俊美到近乎不真實的麵容。
他光是站在那裏,便像是一座沉默又巍峨的山嶽,將桑鹿整個人籠罩在他的庇護之下。
“這位便是龍君?”孟汀舟語氣溫和地問道。
扶淵低頭與他對視,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聲無息。
“吾名扶淵。”扶淵淡淡道。
孟汀舟微微頷首:“久仰,龍君守護在桑鹿身邊,看來便是為了龍嗣了。不知等到龍嗣出生,龍君還會繼續守護桑鹿嗎?”
這一個問題問的扶淵一愣。
陸鏡觀與楚天南也紛紛將目光投注在扶淵的身上。
即便是桑鹿,也不由好整以暇看向了扶淵。
丹田中,綠螢忍不住哇哇大叫:“孟汀舟這傢夥在搞事啊!”
就連它都看出孟汀舟在搞事了,眾人自然都能看出來。
扶淵沉默一瞬,緩緩道:“自然會。”
頓了頓,他又道:“和光既然為吾孕育龍嗣,便是吾之伴侶,吾當護她一世。”
孟汀舟微微笑道:“如此就好。”
楚天南的目光在扶淵身上轉了一圈,又轉回桑鹿身上,眼見著她並未否認這個說法,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陸鏡觀站在一旁,始終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扶淵身上,冷靜而剋製,彷彿在審視。
桑鹿看著眼前這詭異的畫麵,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們……”
四個人同時看向她。
桑鹿笑嘆道:“別在這裏讓人看笑話了,都進來坐吧。”
她轉身向屋裏走去,扶淵跟在她身後,陸鏡觀、楚天南、孟汀舟三人對視一眼,也都跟了上去。
屋裏,桑鹿坐在主位上,扶淵並未落座,而是站在她身側,陸鏡觀、楚天南、孟汀舟坐在兩側。
小鳳凰蹲在孟汀舟肩頭,歪著腦袋看著扶淵,啾啾叫了兩聲。
“爹爹,那條龍好高哦。”小鳳凰小聲說。
孟汀舟抬手摸了摸它的腦袋,沒有說話。
楚天南坐在椅子上,手裏握著雷刀,刀身上的雷光明明滅滅,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陸鏡觀坐在側首,腰佩長劍,麵色清冷,看不出什麼情緒。
孟汀舟坐在最外側,手裏捧著一杯茶,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彷彿絲毫察覺周圍凝滯的氣氛,而是一場尋常的茶會。
桑鹿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你們……沒什麼想說的嗎?”她開口。
楚天南第一個忍不住了:“鹿鹿,你和扶淵龍君……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桑鹿看了扶淵一眼。
他站在她身側,麵色平淡沉穩,古井不波。
“他是我腹中孩子的父親。”桑鹿說。
楚天南咬了咬牙,還想問什麼,卻被陸鏡觀一個眼神製止了。
陸鏡觀明白,桑鹿既然這麼說,便說明她已經打算接受扶淵龍君了。
否則,她根本不會承認對方“孩子父親”的身份。
一如從前的滄溟。
沒得到她的承認,便連孩子的存在都不知曉。
“鹿兒。”陸鏡觀開口,聲音清冷,“你既已探明瞭傳送陣,打算什麼時候去中州?”
桑鹿道:“等孩子生下來,突破化神之後。”
陸鏡觀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孟汀舟放下茶杯,目光定定看向桑鹿。
“你去中州,我們怎麼辦?”他的語氣溫和,神情卻滿是認真。
桑鹿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你們留在雲州,等我站穩腳跟,再接你們過去。”
楚天南猛地站起來:“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桑鹿蹙眉看向他:“我打算橫渡虛空去中州,虛空之中危險重重,你要怎麼跟去?即便去了,你也隻會拖累我。”
她這話說得不客氣。
楚天南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桑鹿說得對,他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具備橫渡虛空的條件。
強行跟去也隻不過是拖累她罷了。
“可惡。”他低聲罵了一句,重新坐下,攥著雷刀的手骨節都在發白。
陸鏡觀站起身,走到桑鹿麵前,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鹿兒,我等你。”
桑鹿看著他清冷的眉眼,觸及到他眼底深藏的溫柔,點了點頭。
“好。”
孟汀舟也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溫柔一笑。
“我也等你。”
小鳳凰在他肩頭啾啾叫著:“爹爹等,我也等!”
桑鹿笑了,伸手摸了摸小鳳凰的腦袋。
“好。”
楚天南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桑鹿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鹿鹿,”他的聲音悶悶的,“你一定要回來。”
少年桀驁不馴的眉眼下,是深藏的擔憂。
桑鹿鄭重道:“一定。”
楚天南咬了咬牙,轉身大步走出屋子。
雷刀在身後嗡嗡震顫,雷光炸開,將門檻炸出一個缺口。
不行,他現在很憋屈,很想去找人打一架。
不如去找滄溟那傢夥吧!
打不過老龍,他還打不過滄溟嗎?
反正滄溟是扶淵的分身,打誰都一樣!
眼見著楚天南離去,陸鏡觀與孟汀舟沒待多久也離開了。
他們都被扶淵的存在給刺激到了,深覺自身實力不夠,如今隻想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去修鍊變得更加強大。
至少,強大到不成為桑鹿的累贅。
扶淵望著幾人離去的背影,沉聲開口道:“他們都很在乎你。”
桑鹿點了點頭:“我知道。”
“那你呢?”扶淵問,“你在乎他們嗎?”
桑鹿微微一笑。
“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