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桑鹿便站在了營地外。
晨霧還未散盡,將整座營地籠罩在一片朦朧的乳白色中。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獸吼,又很快沉寂下去。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中的桂花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金黃色的花朵沾著露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這次出行的目的地,她沒有告知給任何人。
畢竟墟淵兇險,說了隻會徒增擔憂。
陸鏡觀會攔她,楚天南會跟來,孟汀舟會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不說話,卻比說了什麼都讓人心軟。
四個孩子更不用說了。
所以她也不說了。
等回來再解釋吧。
反正也隻是去探一探,具體如何還得謀劃。
“準備好了嗎?”扶淵站在她身側,金色的眼瞳溫和注視著她。
桑鹿點了點頭。
扶淵走上前一步,身形驟然拔高。
金光從他體內湧出,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將周圍的晨霧都驅散了大半。
桑鹿眯起眼,看著那道金光中逐漸顯形的龐然大物。
百丈身軀在晨光中舒展開來,每一片鱗片都泛著溫潤的光澤。
龍威如嶽,鋪天蓋地,營地外沉睡的妖獸被這股威壓驚醒,瑟瑟發抖地趴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扶淵低下頭,碩大的金瞳幾乎能裝下桑鹿一整個人。
“上來。”他的聲音低沉,像遠處滾來的悶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
桑鹿踏空而起,落在扶淵的頭頂。
龍首寬闊平坦,金色的鱗片在腳下微微發暖,像是踩在被陽光曬暖的石板上。
她盤膝坐下,抬手扶住一根龍角,龍角溫潤如玉,觸手生溫。
“坐穩了。”扶淵的聲音從身下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下一刻,巨龍騰空而起。
百丈身軀衝破晨霧,直入雲霄。
風聲在耳邊呼嘯,雲層在身下翻湧,萬獸界的大地迅速縮小,變成一幅色彩斑斕的畫卷。
桑鹿坐在龍首上,銀白色的長發在風中飛舞,衣袂獵獵作響。
她低頭,看著那道橫亙在天際的透明屏障越來越近。
這道屏障像一道無形的牆,將萬獸界與雲州分割成兩個世界。
扶淵沒有減速。
他徑直衝向那道屏障,巨大的龍首撞在透明的牆壁上。
屏障像水一樣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桑鹿回頭,看著身後的通道緩緩合攏。
萬獸界的天空在視野中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雲層之後。
“感覺如何?”扶淵的聲音從身下傳來。
桑鹿收回目光,微微一笑:“很不錯。”
扶淵沒有再說話,隻是加快了速度。
巨龍在雲層中穿行,速度快得驚人,山川河流在腳下飛速掠過,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極北雪原,在雲州的最北端。
那裏常年冰雪覆蓋,寸草不生,是雲州最寒冷、最荒涼的地方。
大道宮就建立在雪原之上,鎮守著墟淵,防止魔族從深淵中爬出。
即便是金丹真君,從雲嵐宗到大道宮這漫長的距離,估計也要走個一兩年。
元嬰上人可以橫渡虛空,大概隻要十天半個月。
扶淵隻用了不到半天時間,便從萬獸界飛到了極北雪原。
桑鹿低頭,看著腳下那片白茫茫的大地。
冰雪覆蓋了一切,山川、河流、平原,全都被厚厚的冰層包裹,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寒風呼嘯,捲起漫天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扶淵的身軀在雪原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向下俯衝。
巨龍落在雪原上,百丈身軀將積雪壓得嘎吱作響。
桑鹿從他頭頂跳下,踏在雪地上,靴子陷入雪中,發出輕微的聲響。
“龍君,你知道墟淵在哪嗎?”她問。
她沒來過此處,鬼王的玉簡裡,也隻有一個大致的坐標。
扶淵的身軀開始縮小,金光閃過,他又恢復了人形。
金色的長發在寒風中飄動,高大的身影站在雪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嶽。
“跟吾來。”他微微頷首。
扶淵抬腳向雪原深處走去,步伐不快,每一步卻都踏得極穩。
桑鹿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踩出的腳印,一步一步向前。
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越來越低。
桑鹿眯起眼,神識向外蔓延,卻發現這片雪原上的風雪蘊含著某種奇特的力量,將她的神識壓製在極小的範圍內。
“這裏的風雪有點問題。”她說。
扶淵頭也不回:“是墟淵的氣息,墟淵中有魔氣溢位,與雪原上的靈氣混合,形成了這種奇特的風雪。它能壓製神識,也能迷惑方向,普通人走進來,一輩子都出不去。”
桑鹿點了點頭,不再言語,隻緊緊跟在他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風雪忽然散了。
桑鹿抬起頭,看著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見一道裂縫。
一道橫亙在大地上的、深不見底的裂縫。
裂縫寬達數千丈,長度更是望不到邊際,像一張巨大的嘴,張開在大地上,吞噬著一切光明。
裂縫中湧出黑色的霧氣,與風雪混合在一起,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無數人在哭泣。
墟淵。
桑鹿站在裂縫邊緣,低頭向下看去。深淵中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她的神識探入其中,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了回來,根本無法深入。
“這就是墟淵?”她問。
扶淵站在她身側,眼瞳中映著那一抹大地的傷痕。
“這就是墟淵,”他的聲音低沉,“數萬年前,仙魔大戰,雲州與中州之間的大地被打碎,從此就留下了這道裂縫,久久無法癒合。”
桑鹿點了點頭:“我要下去看看,龍君呢?”
扶淵轉頭看向她,語氣平淡道:“吾自是陪你。”
“墟淵中魔氣瀰漫,你雖修行空間道,可施法隔絕魔氣,但到底不如吾之龍氣百邪不侵。”
他忽然伸手握住桑鹿垂在身側的手,金光湧出包裹住兩人,隨即驀地躍入深淵,向那片無邊的黑暗中墜去。
黑暗中,魔氣翻湧,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從四麵八方撲來。
它們貪婪地舔舐著金光,想要鑽進去,卻被金光擋在外麵,發出滋滋的聲響。
扶淵的金光在魔氣中穿行,像一把金色的利劍,劈開黑暗,直直向下。
桑鹿看著那些在金光外張牙舞爪的魔氣,心中微緊。
“害怕嗎?”扶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正將她攬在懷中,寬闊的胸膛將一切邪氣都擋在身外。
桑鹿搖了搖頭:“不怕。”
扶淵沒有再說話,隻是將金光撐得更開了一些,將她護得更緊了。
墟淵之中,沒有光。
黑暗像有實質一般,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吞噬著一切。
隻有扶淵身上散發的金光,在這片無邊的黑暗中撐開一個小小的光圈,像暴風雨中的一盞孤燈。
桑鹿低頭,看著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墟淵比她想像的更深,更寬,更恐怖。
他們已經墜落了不知多久,時間在這裏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有耳邊呼嘯的風聲和魔氣撞擊金光的滋滋聲,提醒著她還在下墜。
“墟淵有多深?”她問。
扶淵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人知道,有人說過,墟淵直通地心,也有人說過,墟淵連線著虛空亂流。吾沒有量過,但以目前的速度,至少還要墜半個時辰。”
桑鹿沉默了片刻,又問:“你以前來過?”
扶淵道:“很久以前,吾還是幼龍的時候,曾好奇這深淵中有什麼,便飛下來看過。”
“看到了什麼?”
“隻有黑暗。”
桑鹿沒有再問。
金光繼續下墜,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黑暗。
桑鹿注意到,周圍的環境在變化。
起初隻有魔氣,稀薄而分散,像霧一樣飄蕩在黑暗中。
越往下,魔氣越濃,越來越稠,像黑色的墨汁,魔氣中開始出現別的東西。
先是屍骨。
一具又一具的屍骨,漂浮在魔氣中,像水中的浮萍。
有人族的,有妖獸的,還有一些桑鹿從未見過的種族。
它們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已經風化發白,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姿態,張著嘴,伸著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掙紮。
桑鹿的目光落在一具人族的屍骨上。
那具屍骨穿著殘破的鎧甲,手中握著一柄斷裂的長劍,胸腔的骨骼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麼利器貫穿。
他死前一定經歷了激烈的戰鬥。
“這都是上古戰場的遺骸,”扶淵的聲音傳來,“仙魔大戰時,無數修士和魔族在這片大地上廝殺,死後墜入墟淵,便再也無法出去。”
桑鹿沉默地看著那些屍骨,默默無言。
魔氣越來越濃,屍骨越來越多。
有些屍骨已經不再安靜,它們在魔氣中緩緩移動,像被什麼力量操控。
桑鹿眯起眼,看著一具人族的屍骨轉過頭來,空洞的眼眶對準了她。
“它們這是……被魔氣感染了?”她問。
“不錯,它們都已沒有了生命,隻是魔氣驅使下的行屍走肉。”
扶淵話音剛落,那具屍骨便動了。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吼,從魔氣中撲向金光。
它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但它的身體剛一接觸到金光,便像冰雪遇見陽光,瞬間消融。
骨骼化作齏粉,飄散在魔氣中。
桑鹿微微挑眉。
隨著他們下的越深,越來越多的屍骨從魔氣中撲來。
有人族的,有妖獸的,還有一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像是魔族。
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像飛蛾撲火一樣撲向金光,然後在金光中消融。
金光紋絲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的黑暗中終於出現了光亮。
一種幽藍色的、冰冷的光,從深淵底部升起,像一盞燈,在黑暗中指引著方向。
扶淵加快速度,金光如流星般墜向那團光。
落地時,桑鹿才發現那是一片巨大的平台。
平台由黑色的岩石構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
符文很古老,很多已經磨損,看不清原來的模樣,但隱約能辨認出傳送陣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