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蛟王眼中的光，好似燭火一般熄滅了。
它龐大的身軀緩緩盤起，龍首低垂，碧綠的豎瞳中倒映著桑鹿的身影，卻不再是看敵人，而像是在看一件……遺物。
“龍裔，”它低聲重複這兩個字，聲音裡透出一股蒼涼的疲憊，“吾等了九千年，卻隻等來一個龍裔。”
桑鹿微微蹙了蹙眉，不明白它話裡的意思。
青蛟王的龍尾輕輕擺了一下，峽穀中的霧氣隨之翻湧，一如它此刻的心緒。
“你可知道，吾為何守著這株龍靈果樹？”它忽然問。
桑鹿道：“因為你想化龍？”
龍靈果蘊含真龍血脈之力，傳聞青蛟王一直想化龍，桑鹿自然也如此猜想。
“不。”
“是因為吾在等。”
青蛟王抬起頭，看向峽穀上方那片被霧氣遮蔽的天空：“等一條真正的龍。”
它的聲音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一萬年前，吾還是一條剛剛開了靈智的小蛇，在這峽穀中為生。有一日，一條青龍從天而降，渾身浴血，鱗甲碎裂，龍角折斷。祂受了很重很重的傷，重到連治癒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
“祂落在這峽穀中，身軀壓垮了半座山，所有的鳥獸都嚇得跑走了。隻有吾，一條小小的青蛇，正好被祂壓住了一截尾巴，逃脫不得。”
“吾起初嚇得去了半條命，可是漸漸地，吾發現那青龍並不傷吾，祂甚至餵食祂的血肉給我吃，好讓吾不至於被困而餓死……”
青蛟王頓了頓，碧綠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水光。
“吾從那之後，便擅自拜了青龍為師，踏上了修行之路……可是，青龍的傷太重了，祂的龍珠被挖去，隻堅持了不到十年，便魂飛魄散、重歸天地。”
“青龍死後，祂的身軀化作山丘，血肉變作滿山的草木靈藥，龍骨之上生出那一株龍靈果樹，樹上長出了三枚龍靈果。”
青蛟王低下頭，看著桑鹿手中裝有龍靈果的玉盒。
“青龍告訴吾，真龍死後會有一絲真靈回歸龍宮，若經過秘法還能重生歸來。”
“祂說，祂會記得我，會來看我。”
“龍靈果一千年開花，一年前結果，一千年成熟。吾守了九千年，等了九千年，果子成熟了三回，每一回吾都捨不得吃，吾要留著，等那條龍來。”
“可它……始終都沒有來。”
它抬起頭，碧綠的豎瞳與桑鹿對視。
“今日你來了，身上帶著龍的氣息。吾以為終於等到了，可你腹中的孩子，隻是龍裔。”
青蛟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桑鹿卻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悵惘，九千年的等待，九千年的守候，最後等來的隻是一場空。
桑鹿默然無言，丹田裏的綠螢也不禁聽得哽嚥了。
“嗚嗚嗚，鹿鹿，要不咱們把龍靈果樹還給這頭蛟吧！”
桑鹿心中嘆道：“它要的不是龍靈果樹。”
若它需要龍靈果，必定早就食用了，偏偏它一直沒有食用。
青蛟王就像是滄溟一般，它追尋的，其實隻是一個答案。
桑鹿這般想著，忽而回憶起什麼，伸手自儲物戒中拿出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
正是當初她與孟汀舟逃亡時，在萬獸界一處地底洞穴內找到的神秘珠子。
當時她便懷疑這是一顆龍珠，後來龍宮一行，她已證實它果真是龍珠，卻隻是一顆早已流失了所有能量的龍珠。
說白了，這顆龍珠除了擺著好看，沒有任何其他作用。
此時聽了青蛟王的故事，桑鹿突然福至心靈，覺得這顆龍珠很可能與那青龍有關。
果不其然，龍珠剛一拿出來，青蛟王的視線便驀地落在了上麵。
“那是什麼！？”它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手中拿著的，是什麼？！”
桑鹿道：“我意外得的一顆不知來歷的珠子。”
“那上麵有青龍的氣息！”青蛟王忍不住昂首大吼了一聲，“吾不會記錯的，這就是祂的氣息！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桑鹿將自己得到龍珠的經歷講述了一遍。
青蛟王默默地聽著，終究忍不住長嘆。
“原來……原來祂的龍珠就在萬獸界內！吾竟從未找到過！從未！”
蛟龍碧青的眼瞳中，突然滾滾落下兩滴碩大的淚珠。
淚珠砸落在地，碎成點點碧光，光芒滲入泥土，催生出細碎的野花，縷縷幽香拂過鼻尖。
“嗚嗚嗚，鹿鹿，這傢夥看著好可憐啊！”
桑鹿內心也油然生出一絲憐憫。
九千年的等待，九千年的守候，最後等來的隻是一顆失去所有能量的龍珠。
桑鹿看著手中那顆暗淡的水晶球，沉默良久。
她緩緩開口：“青蛟王，我還有一個東西，想給你看看。”
青蛟王抬起淚眼，碧綠的豎瞳中倒映著她的身影。
桑鹿翻手將龍珠收入儲物戒，轉而取出了另一物。
那是一卷骨簡，通體銀白，表麵刻滿了細密的龍紋，像活物一樣緩緩流轉。
青蛟王的目光落在那捲骨簡上的一瞬間，整條龍都僵住了。
它感受到了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無可抗拒的壓製。
那不是力量上的壓製，而是彷彿源自靈魂的，刻在每一片鱗甲、每一滴血液、每一縷神魂中的臣服指令。
它龐大的身軀不受控製地開始顫抖，鱗片炸開，龍首低垂，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命令它跪下。
“這……這是什麼？！”青蛟王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靜，帶著不可抑製的驚駭，“你拿的是什麼？！”
“滄龍圖。”桑鹿將骨簡托在掌心，龍紋流轉的光芒映亮了她銀白色的眼瞳，“龍族至寶，可號令萬龍。”
青蛟王死死盯著那捲骨簡，豎瞳收縮成了一條細線。
它曾聽青龍講述過傳說中的滄龍圖，龍族至高無上的權柄，能號令天下所有龍屬的至寶之物。
滄龍圖現，萬龍臣服。
“你要用此物控製吾？”
青蛟王的聲音沙啞，豎瞳中閃過濃濃的警惕。
桑鹿搖了搖頭：“不，我不想用它控製你。青蛟王，你可知滄龍圖為何能號令萬龍？”
“為何？”青蛟王的話音中，仍不減防備。
“因為它裏麵，藏著所有龍族的真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