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伸手，撫過身旁那具巨大的龍骨。
“這具龍骨生前是一條活了上萬年的真龍，它的力量足以翻江倒海，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它連化形的力量都沒有了，隻能盤踞在這片墳塚中，慢慢等死。”
他的手指在龍骨上劃過，指尖觸碰到那些被海水腐蝕出的孔洞。
“它死的時候，龍骨還是完整的，這些孔洞是死後纔出現的，沒有靈力滋養，再堅硬的龍骨也會腐朽，龍族……就像這些骨頭，從內到外，一點一點地爛掉了。”
桑鹿沉默了，她想起千峰郡日漸稀薄的靈氣，想起那些因為靈氣不足而無法突破的大能，想起院長們說起雲州天命時眼底深藏的疲憊。
“所以它們沒有留下傳承？”她問。
“沒有，”滄溟搖頭，“因為它們知道，留下傳承也沒有用，雲州的靈氣養不起新的龍，即便有人繼承了龍族的力量，也隻會像它們一樣，慢慢衰弱，慢慢死去。”
他收回手，轉身麵對桑鹿。
“龍墓裡沒有功法，沒有秘籍，什麼都沒有，龍族留給後人的，隻有這片墳塚，和墳塚裡的真相。”
桑鹿默然。
她記起空間龍消散前說的話。
“吾的道種，從來沒有白給。”
道種給了她，她修了空間道，龍族是否也寄希望於她去尋找到那一線生機呢？
乃至於九十八層的空間亂流，是否也是模擬雲州與中州之間的虛空？
隻有能橫渡虛空的人，才能得到這最後的真相。
隻有橫渡虛空的人，才能解決雲州的危機。
以及……龍族的危機。
“不過……”滄溟忽然話鋒一轉。
桑鹿抬眼。
滄溟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卷巴掌大的骨簡，骨簡通體銀白，表麵刻滿了細密的龍紋。
龍紋在幽暗的海水中微微發光，像活物一樣緩緩流轉。
“龍墓裡雖然沒有傳承，但有一樣東西。”
他將骨簡托在掌心，暗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複雜。
“滄龍圖。”
桑鹿心頭一動：“滄龍圖？”
“龍族至寶，”滄溟的聲音低沉，“此圖可號令萬龍，隻要是龍屬，都會臣服於滄龍圖的主人。此外，持有滄龍圖的人可以隨時進出龍宮，不受任何限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片龍墓。
“龍宮上下九十九層，所有的寶箱、靈材、法器、丹藥，隻要你想拿，隨時可以來拿，這裏的每一根龍骨，每一片龍鱗，每一滴龍血，都是你的。”
楚天南瞪大眼睛：“這……”
這寶貝也太珍貴了吧！
儘管已經沒有了龍，滄龍圖最厲害的功能用不上，但光是龍宮裏的寶物，就是一座巨大的金山了。
桑鹿微微眯眼：“滄溟，你拿出這滄龍圖，就不怕我們搶？”
他如今可是身受重創，雖然龍墓中不允許爭鬥，但他們終有出去的一天。
滄溟扯了扯唇角：“不用搶，和光真君，我把它送給你。”
“太貴重了，”桑鹿打斷他，目光銳利地看著滄溟，“你要什麼？”
滄溟沉默片刻。
“什麼都不要，”他說，“這是賠禮。”
桑鹿挑眉。
“之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們，”滄溟的聲音很平靜，但那雙暗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我算計你們，利用你們，把你們困在迷宮裏，這東西，就當是我賠罪的禮物。”
他將骨簡遞到桑鹿麵前。
“收下吧。”
桑鹿看著他，沒有伸手。
滄溟忽然笑了，帶著一絲自嘲：“怎麼，和光真君還怕我在上麵動手腳？”
桑鹿搖頭：“我隻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讓給我。你是龍裔，滄龍圖對你來說，應該比對我有用得多。”
滄溟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了，”他說，“龍魂告訴我的，不隻是龍族滅絕的真相，還有一件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龍裔的宿命，不是化龍，是做人。”
“還有，你是天命之子，我亦希望，你能帶領雲州眾生走出去。”
他將骨簡塞進桑鹿手裏，轉身向龍墓深處走去。
“龍宮以後就是你的了，記得常來看看它們，”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些龍骨雖然腐朽了，但還能撐個幾萬年，幾萬年後，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背影在龍骨間漸行漸遠，高大，孤寂，像一條獨自遊向深海的魚。
楚天南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嘀咕一句：“這傢夥，該不會是喜歡上鹿鹿了吧？”
陸鏡觀冷冷瞥他一眼。
孟汀舟微微一笑：“楚道友多慮了，他隻是輸得心服口服罷了。”
楚天南撓頭：“是嗎？那個滄龍圖不是可以號令龍屬嗎？他也是龍裔，豈不是他以後也要聽命於鹿鹿？主動給自己找個主人，這傢夥一定不安好心！鹿鹿，你可千萬別上他的當啊！”
聽聞此言，陸鏡觀眸光微動，孟汀舟也不禁思索起來。
“走了。”桑鹿沒接這個話茬，將滄龍圖收入儲物戒。
她看了一眼滄溟消失的方向，轉身向龍墓外走去。
楚天南連忙跟上，陸鏡觀和孟汀舟也轉身離去。
龍墓重新歸於寂靜。
隻有水流穿過龍骨孔洞的漫長嗚咽聲，在空曠的墳塚中回蕩，像一首古老的葬歌。
龍宮之外，赤陽城。
桑鹿啟用蒼龍圖，從傳送陣中走出時，已是深夜。
萬獸界外的屏障在夜空中若隱若現，像一層薄薄的紗，赤陽城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巡邏的修士禦劍從頭頂飛過，劍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銀白的弧線。
“和光真君他們回來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全城。
與此同時，原本龍宮裏被困的一些修士們，也紛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彈了出來。
桑鹿還沒到鹿鳴苑，碧心上人便從虛空中踏出。
她上下打量著桑鹿，目光在她銀白色的眼瞳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周身隱隱流轉的銀灰色靈光，微微點頭。
“金丹後期，不錯不錯，”她頓了頓，“龍宮之行如何？”
“收穫頗豐。”桑鹿微微一笑。
碧心上人沒有再問，隻是拍了拍她的肩：“回去歇著吧，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桑鹿點頭，帶著三人回到鹿鳴苑。
苑中燈火通明，四個孩子都等在廳堂裡，闕月第一個衝出來，一把抱住桑鹿的胳膊：“娘親！你終於回來了！”
嘉禾站在一旁，沉穩地喚了一聲娘親，眼底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昭陽和皓月也圍上來，皓月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娘親，龍宮裏有什麼？有沒有見到真龍？有沒有拿到寶貝？”
桑鹿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見到了，也拿到了，明天再告訴你們，今天太晚了。”
四個孩子雖然不捨，但還是乖乖地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