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穩穩停在岸邊的沙地上,宋玉跟著老者跳上岸,腳剛沾地就被撲麵而來的濕氣裹住。
島上的樹木長得比坊市的酒樓還高,枝葉層層疊疊遮天蔽日,陽光隻能透過縫隙灑下零星光斑,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咯吱”作響,連方向都辨不清。
他跟在老者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耳邊全是不知名蟲豸的叫聲,偶爾還有樹枝晃動的窸窣聲,越走心裡越發毛。
這哪像什麼家族大本營,分明就是沒人踏足的原始山林,萬一老頭起了壞心,把他丟在這兒喂妖獸,他連求救的地方都沒有。
“老頭,”宋玉忍不住加快腳步追上他,目光掃過周圍密不透風的樹林,“這就是你說的盧家大本營?連條路都沒有,彆是你隨便找個荒島糊弄我吧?”
老者頭也不回,撥開擋在身前的藤蔓,枯枝在他掌心輕輕一碰就斷成兩截:“懂什麼?大隱於市,小隱於林。真正的安穩地方,哪會擺在明麵上讓人找?”
腐葉的潮氣還沾在褲腳,前方突然傳來竹葉摩擦的“沙沙”聲。
老者抬手撥開最後一叢纏繞的藤蔓,宋玉隻覺眼前一亮,一連片的翠綠竹林竟在此處斷開,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梯田,金黃的稻穀在微風裡翻著浪,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農人正彎腰收割,動作間隱約有靈力流轉,顯然也是修士。
更遠處,青灰色的屋舍沿著緩坡排布,屋頂飄著嫋嫋炊煙,屋前的空地上,幾個孩童圍著石桌擺弄木劍,笑聲清亮。
而在這片村落外圍,半人高的青石矮牆蜿蜒環繞,牆頭上嵌著泛著微光的陣紋,偶爾有飛鳥靠近,都會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開,那是低階防禦法陣,雖不顯眼,卻能悄無聲息地擋住外人窺探。
“這……”宋玉愣住了,方纔山林裡的壓抑感瞬間消散,眼前的景象像極了話本裡寫的世外桃源,哪還有半分原始荒島的模樣。
老者停下腳步,指了指不遠處正在田埂上晾曬草藥的婦人,語氣帶著幾分自得:“彆傻站著了,這纔是盧家真正的根基。”
說話間,田埂上的婦人已經注意到他們,放下手中的竹籃快步走來,對著老者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大長老,您回來了。”
“大長老?”宋玉的聲音都變了調,他盯著老者身上沾著泥點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對方亂糟糟的頭發,怎麼也沒法把這副“叫花子”模樣,和“長老”這個透著威嚴的稱呼聯係到一起——這反差也太大了!
婦人順著宋玉的目光掃了眼老者,卻見怪不怪地笑了笑,隨即轉向宋玉,語氣溫和地問道:“大長老,這位小友是?”
老者沒等宋玉開口,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巴微抬,語氣帶著幾分炫耀:“這是我新收的徒弟,宋玉。以後在族裡,大家有什麼事都可以讓他乾。”
“徒弟?”宋玉猛地轉頭,剛要開口反駁——誰是你徒弟!可話到嘴邊,又瞥見周圍幾個盧家族人正好奇地望過來,心想這畢竟是人家的地盤,要是當場拆穿,老頭下不來台,自己說不定也討不到好。
他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隻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婦人立刻露出瞭然的笑容,對著宋玉頷首:“原來是宋小友,歡迎來到盧家。大長老一路辛苦,我這就去通知後廚備些酒菜,您和宋小友先去歇息?”
老者擺了擺手:“不用麻煩,我先帶他去見家主。等晚些時候,我再帶他熟悉族裡的情況。”
說著,他給了宋玉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轉身朝著村落深處走去。
宋玉跟在後麵,心裡暗自嘀咕:這老頭,還真會順坡下驢。不過……大長老的身份,倒讓他對這盧家,多了幾分好奇。
宋玉踩著田埂上鬆軟的泥土,鼻尖縈繞著稻穀的清香與濕潤的水汽。
兩側的稻田裡,修士農人們彎腰收割的動作嫻熟,偶爾抬眼看向他們,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卻並無探究,隻友善地頷首致意。
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些木屋——屋頂鋪著細密的茅草,牆身是未經打磨的原木拚接,連窗欞都隻是簡單的橫豎木條,唯一透著修士氣息的,是屋簷下掛著的幾串曬乾的靈草,葉片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靈力光暈。
這模樣,比坊市最普通的民居還要樸素,若不是親眼見過外圍的防禦法陣,誰能想到這裡藏著一個修士家族?
“走快點,磨磨蹭蹭的像什麼樣子。”老者的聲音在前頭響起,宋玉回過神,快步跟上,隻見前方不遠處,一座和周圍彆無二致的木屋院落立在緩坡上,院門前沒有石獅,沒有匾額,隻在門邊種著兩株開得正盛的紫花,花瓣上凝著的露珠泛著微光。
老者抬腳就跨進院門,宋玉剛要跟上,就聽見院裡傳來一聲沉穩的咳嗽。
他探頭望去,隻見院中的石桌旁,坐著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老頭,頭發梳得整齊,手裡捏著一卷竹簡,見他們進來,放下竹簡抬眼看來,目光落在老者身上時,帶著幾分笑意:“你這老東西,出去一趟,倒把自己弄得跟從泥裡撈出來似的。”
“路上趣事多,哪顧得上收拾。”老者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衣擺上的泥點,側身把宋玉推到身前,下巴一揚,對著青布衣老頭道:“家主,我回來了。順便給盧家帶了個好苗子,宋玉,以後就是我徒弟了。”
宋玉一愣,剛要開口說“我還沒答應”,就對上青布衣老頭看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溫和卻有分量,像是能看透人心,他到了嘴邊的話,竟莫名嚥了回去。
青布衣老頭打量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指尖殘留的靈力波動上,點了點頭,語氣平和:“練氣二層,根基還算穩。
既然是你看中的人,那便是盧家的客人。先進屋吧,你這趟出去,想必也帶了不少訊息。”
老者應了聲,回頭給了宋玉一個“彆不懂事”的眼神,就跟著青布衣老頭往屋裡走。
宋玉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院門外連片的稻田,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恍惚感。
他原本隻是想出來闖闖,卻莫名其妙跟著一個“叫花子”來到盧家,還被硬安上了“徒弟”的身份,這走向,可比坊市的話本離奇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