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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曆1357年,春,青陽城。
周家演武場上,旌旗獵獵。
三年一度的家族年終大比,正是青陽城周家最盛大的日子。演武場四周高台坐滿了人,主位上坐著周家家主周正雄,兩側是諸位長老,再往外則是各房家眷、賓客,足有上千人。
場中,兩名少年相對而立。
左側少年約莫十八歲,錦衣華服,麵容倨傲,正是周家嫡長子——周龍。他負手而立,周身氣勁鼓盪,衣袍無風自動,赫然已是煉氣六層的修為。
右側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歲,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麵容清秀卻透著蒼白。他緊抿著唇,雙手微微握拳,周身氣息不過煉氣三層。
正是周家庶子——周晨。
“周晨,你一個煉氣三層的庶子,也敢登台?”周龍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現在認輸,跪地磕三個響頭,我或許還能讓你體麵下場。”
話音落下,四周響起陣陣鬨笑。
“是啊,煉氣三層對煉氣六層,這不是找死嗎?”
“庶子就是庶子,不自量力。”
“聽說他娘當年不過是秦家一個婢女,能生出什麼好種?”
議論聲如針刺般紮進周晨耳中。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高台。父親周正雄端坐主位,麵無表情。諸位長老或閉目養神,或談笑風生,無一人看他。母親秦氏坐在最邊緣的角落,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眼中滿是擔憂。
“大哥,請賜教。”
周晨抱拳行禮,聲音平靜。
“冥頑不靈!”
周龍眼中寒光一閃,身形驟然前衝。
煉氣六層對煉氣三層,這是碾壓。
周晨隻覺眼前一花,胸口已中一拳。千斤之力轟然爆發,他整個人倒飛而出,重重砸在演武場的青石地麵上。
“噗——”
一口鮮血噴出。
“晨兒!”高台上,秦氏驚呼起身,卻被身旁的婦人按住。
“妹妹急什麼?”按住她的正是周龍之母,周家大夫人王氏,“小輩切磋,受傷在所難免。你這般失態,豈不是讓人笑話我周家冇規矩?”
秦氏臉色蒼白,嘴唇顫抖,卻不敢再動。
場中,周晨艱難爬起。
肋骨至少斷了三根,內臟震盪,但他依然站直了身體。
“哦?還能站起來?”周龍挑了挑眉,緩步走近,“看來是我下手輕了。”
話音未落,又是一腳踹出。
周晨想躲,但速度差距太大。這一腳正中腹部,他再次飛出,撞在演武場邊緣的石柱上。
“哢嚓——”
石柱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認不認輸?”周龍居高臨下。
周晨撐著石柱,再次站起。鮮血從嘴角不斷溢位,染紅了衣襟。
“不認。”
“有骨氣。”周龍笑了,笑容裡滿是戲謔,“那我倒要看看,你這骨氣能撐到幾時。”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青石上,發出沉悶響聲。
煉氣六層的氣勢完全釋放,空氣彷彿都凝滯了。觀戰眾人屏住呼吸,一些心軟的婦人已彆過臉去。
“周龍,住手吧。”主位上,一位白鬚長老終於開口,“都是周家子弟,點到為止即可。”
“三長老此言差矣。”周龍轉身,向著主位拱手,“年終大比,本就為激勵子弟奮發。若人人都點到為止,如何分出高下?如何讓族中子弟知恥後勇?”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我周家能立足青陽城百年,靠的可不是婦人之仁!”
“說得好!”另一位長老撫掌大笑,“龍兒有此見識,是我周家之福!”
三長老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
周龍轉身,看向周晨,眼中已滿是冰冷。
“最後一招,你若能接下,我便讓你體麵下台。”
他雙手結印,周身真氣瘋狂湧動。煉氣六層的全部真氣彙聚於右掌,掌風未出,已是勁風撲麵。
“是開山掌!”
“黃階中品武技,周龍竟然練成了?”
“這一掌下去,那庶子不死也廢!”
驚呼聲四起。
高台上,秦氏臉色煞白,想要衝下去,卻被兩個丫鬟死死按住。
“娘,莫要衝動……”丫鬟低聲勸道,眼中卻滿是不忍。
場中,周晨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自已接不下這一掌。煉氣三層與六層的差距,是質的差距。但他不能退,退了,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來吧。”
他擺出最基礎的防禦架勢——周家子弟人人都會的“鐵壁式”。
“螳臂當車。”
周龍冷笑,一掌推出。
掌風如實質,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淡黃色掌印,帶著開山裂石之勢轟向周晨。
周晨雙臂交叉護在胸前,真氣運轉到極致。
“轟!”
掌印落下。
周晨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血色弧線,重重摔在十丈外的青石地麵上。
“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大口吐血,鮮血中混雜著內臟碎片。
肋骨全斷,經脈受損,丹田震盪。
這一掌,幾乎廢了他。
“勝負已分。”主持大比的執事高聲道,“周龍勝!”
歡呼聲響起,卻都與周晨無關。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高台。
父親周正雄終於開口:“將周晨帶下去療傷。年終大比,同族切磋,周龍你出手過重,罰你禁足一月。”
輕飄飄的一句話。
周龍毫不在意地拱手:“孩兒知錯。”
禁足一月?周晨心中冷笑。這算是懲罰嗎?
幾個仆役上前,準備將周晨抬走。
“慢著。”
周龍忽然開口。
他走到周晨身前,蹲下身,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知道為什麼打你嗎?”
周晨盯著他,冇有說話。
“因為你娘那個賤婢,前日竟敢去求父親,說要讓你進族學。”周龍笑容溫和,聲音卻冰冷如刀,“一個婢女生的庶子,也配進族學?也配和我同堂修煉?”
“今日這一掌,是教你認清自已的身份。”
“周家,是我爹的周家,是我周龍的周家。你和你娘,不過是寄人籬下的螻蟻。”
“記住了,下次再敢有非分之想,就不是一掌這麼簡單了。”
說完,他站起身,在歡呼聲中走向高台,接受眾人的祝賀。
周晨被仆役抬了下去。
路過母親身邊時,他看到母親眼中的淚,看到母親顫抖的唇,看到她想要衝過來卻被丫鬟死死攔住的絕望。
“娘……”
他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深夜,破舊小院。
周晨躺在床上,渾身纏滿繃帶,刺鼻的藥味瀰漫整個房間。
門被輕輕推開,秦氏端著藥碗走了進來。
“晨兒,喝藥了。”她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周晨扶起。
“娘,我自已來。”周晨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藥很苦,但比不過這世道的苦。
秦氏看著他蒼白的臉,眼圈又紅了:“晨兒,是娘冇用……娘保護不了你……”
“娘,不怪你。”周晨握住母親的手,“是孩兒不爭氣。”
“不,是娘出身低微,連累了你……”秦氏淚水滑落,“若你生在正房,若你是嫡子……”
“娘,彆說了。”
周晨閉上眼睛。
嫡庶之彆,如天塹鴻溝。
在這青陽城周家,嫡子生來就享有最好資源,丹藥、功法、名師,應有儘有。而庶子,每月隻有三塊下品靈石,連最基礎的丹藥都買不起。
他周晨,煉氣三層,已是拚儘全力。
可週龍,十八歲煉氣六層,不是因為他天賦多好,而是因為他是嫡長子,有無儘資源堆砌。
“晨兒,娘想好了。”秦氏忽然擦乾眼淚,聲音堅定,“下個月,娘回一趟秦家。你外公雖然不待見娘,但看在我娘倆可憐的份上,或許能借些靈石……”
“不可!”
周晨猛地睜開眼睛。
秦家,母親的本家,青陽城三大家族之一。可當年母親身為秦家婢女,與父親私通生下他,被秦家視為恥辱,早已斷絕關係。這些年來,母親從未回過秦家,如今為了他,竟要回去求人?
“娘,不要去。”周晨握緊母親的手,“孩兒能自已想辦法。”
“你能有什麼辦法?”秦氏眼淚又湧了出來,“你這傷勢,冇有上好丹藥,至少要養半年。可三月後就是家族小比,若小比再墊底,你……你就要被逐出主宅,發配到鄉下莊子去了啊!”
周家規矩,十六歲子弟,若年終大比連續三年墊底,便要被剝奪主宅居住權,發配到鄉下管理產業。
說是管理,實為流放。
一旦被髮配,此生再無修煉資源,與凡人無異。
“還有三個月。”周晨聲音沙啞,“娘,信我一次。”
秦氏看著兒子眼中那抹從未有過的光,怔了怔,最終點頭:“好……娘信你。”
她為周晨掖好被角,吹滅油燈,輕輕退出房間。
黑暗中,周晨睜著眼,看著破舊的屋頂。
肋骨斷裂的疼痛,經脈受損的刺痛,丹田震盪的悶痛,交織在一起,如萬蟻噬心。
但他冇有出聲。
腦海中,反覆迴盪著今日的場景:
周龍的冷笑。
父親的淡漠。
母親的眼淚。
高台上的歡呼。
以及那些嘲諷、鄙夷、不屑的目光。
“周龍……”
“周家……”
“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他閉上眼,胸口忽然傳來一陣溫熱。
那是一塊貼身佩戴的玉佩,母親說這是外祖母留給她的遺物,讓他自幼佩戴,不可離身。
玉佩此刻正微微發燙,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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