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天罰,聯姻,造化
「族長,此事————是否要稟報老祖?」
長老武守心遲疑著問道,聲音中帶著不安。武紅鸞雖重傷閉關,但終究是武家的定海神針,如此大事,按理應該讓她知曉。
武承運卻果斷搖頭:「不可!老祖傷勢未愈,若得知藥園被奪、靈藥儘失、七名金丹長老隕落,定然氣血攻心,傷勢惡化。屆時我武家纔是真正的大禍臨頭!」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此事暫且壓下,待老祖出關後再稟。眼下————當務之急是查清真相,穩住局麵。」
武守心欲言又止,最終隻能點頭:「是,族長。」
待武守心退下後,武承運獨自站在靜室中,眉頭緊鎖。
閉山————閉山————
自武紅鸞重傷、武媚兒被貶後,武家便緊閉山門,收縮勢力,以求自保。這本是不得已的韜光養晦之策。
可現在看來,這閉山之舉,反倒成了催生禍患的溫床!
「武啟正是看準了家族閉山,鞭長莫及,纔敢生出異心,勾結外敵————」武承運喃喃自語,眼中閃過懊悔,「若我武家在外仍有耳目,能及時察覺異動,何至於此?」
他越想越覺得,不能再繼續閉山了。
武家需要重新睜眼看世界,需要及時掌握晉州動態,否則隻會被人一步步蠶食。
但此事關乎家族未來存續,他雖是族長,卻也不敢獨斷專行。
沉吟良久,武承運終於下定決心,轉身走向密室。
密室中空空蕩蕩,唯有正中央立著一麵等人高的青銅古鏡。鏡麵晦暗,邊緣刻著繁複的符文,隱約有空間波動流轉。
武承運走到鏡前,咬破指尖,將一滴精血滴在鏡麵上。精血迅速滲入,鏡麵泛起澹澹的漣漪。
他雙手掐訣,口中唸誦武媚兒傳授的密咒。
片刻後,鏡麵光芒大放,浮現出一道朦朧的身影。那身影逐漸清晰,正是身處清園的武媚兒。
「何事?」武媚兒的聲音從鏡中傳來。
武承運深吸一口氣,將古藥園事變詳細稟報,包括童長老和**衛命魂燈熄滅、武啟疑似叛變、靈藥被盜等事。
他說完後,忐忑地等待武媚兒的反應。
然而,鏡中的武媚兒並未如他預料中那般震驚或憤怒。
她隻是沉默了片刻,澹澹道:「此事,我已知曉。」
「什麼?!」武承運愕然,「娘娘已————已知曉?」
「傅家做的。」武媚兒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寒意,「崔家已投靠傅家,成為其附庸世家。那古藥園的地契,崔家早已獻給了傅家。如今藥園易主,不過是傅家收回自家產業」罷了。」
武承運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傅家?!
那個從蒼南府那等偏僻之地遷來的新晉世家?那個在晉州毫無根基、全靠鎮世司扶持才勉強立足的傅家?!
「這————這怎麼可能?」武承運難以置信,「傅家算什麼東西?崔家怎會投靠他們?
他們哪來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覺拿下有五階陣法守護的古藥園?」
「族長,你太小看傅家了。」武媚兒的聲音轉冷,「傅家能從一隅之地崛起,短短百餘年晉升五品,進駐晉州,豈是僥倖?此次天龍山秘境,晉州五大世家皆有折損,唯有傅家全身而退,還大有斬獲。這等實力,豈是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她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古藥園已落入傅家之手,那三株六靈冠花也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有此靈藥,傅家短時間內便能造就三位假嬰修士,實力必將暴漲。」
武承運聽得心頭冰涼。
三位假嬰!
如今的武家,也就隻有一位重傷的老祖武紅鸞假嬰修士。若傅家真能造就三位新晉假嬰,實力將徹底超越武家!
「娘娘,那我們————」武承運聲音乾澀,「難道就任由傅家如此欺辱我武家?」
「忍。」武媚兒隻回了一個字。
「忍?」武承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家何時受過這等屈辱?被人奪了藥園,殺了長老,搶了靈藥,還要忍?
「不錯,忍。」武媚兒語氣堅定,「如今我武家風雨飄搖,老祖重傷,我失勢被貶,東宮資助斷絕。此刻與如日中天的傅家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但這一切,隻是暫時的。太子殿下尚在玄靈界,待他歸來,我自有辦法復寵。屆時,東宮資源重新傾斜,老祖傷勢痊癒,纔是我們與傅家清算之時。」
「在此之前—」武媚兒盯著鏡中的武承運,一字一頓,「武家必須忍。閉山休養,積蓄力量,絕不可輕舉妄動。記住我的話。忍一時之氣,存萬世之基。」
鏡麵光芒漸暗,武媚兒的身影緩緩消散。
從密室出來。
武承運雖然承諾了武側妃隱忍,但心中那口惡氣卻如鯁在喉,無論如何也難以嚥下。
傅家奪園、殺人之仇暫且記下,可武啟父女的背叛,卻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在武家本就搖搖欲墜的尊嚴之上。
「內賊不除,何以禦外敵?」
武承運眼中寒光閃爍,取出一枚傳訊玉符,刻入一道冰冷的命令:「州城萬寶閣趙掌櫃聽令:即刻將武清霜拿下,封禁修為,押回族中受審!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命令發出後,他靜候迴音。
然而,不過片刻功夫,玉符便劇烈震動起來。
武承運神識探入,傳回的訊息讓他臉色更加陰沉一:
「稟族長,清霜長老————早已不在閣中。月前她便以閉關突破四階中品製符師為由,閉門謝客。屬下今日破門而入,隻見靜室空無一人,唯有桌上留有一枚玉簡,言稱外出遊歷尋求機緣————人已不知所蹤!」
「混帳!」
武承運猛地將玉符摔在地上,玉符應聲而碎。
閉關?遊歷?
分明是早有預謀,聞風而逃!
「武清霜————武啟————」他咬牙切齒,眼中殺意沸騰,「好一對父女!一個在藥園內應,一個在外策應,勾結傅家,盜我靈藥,殺我族人!此等叛族逆賊,罪該萬死!」
憤怒過後,是更深沉的寒意。
今日有武啟父女叛族,明日難保不會有張三李四效彷。若此風氣蔓延,武家將不攻自破,從內部土崩瓦解!
「亂世當用重典————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武承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
他走出靜室,來到族中議事大殿,擊響了召集族老的「震魂鍾」。
鐘聲九響,急促而沉重,在夜色中傳遍整個武家祖地。
不過盞茶功夫,十餘位留守族中的長老、執事匆匆趕來,人人麵帶驚疑非生死存亡之際,震魂鍾絕不輕響。
「族長,出了何事?」一位白髮蒼蒼的族老沉聲問道。
武承運站在大殿主位之前,麵色如鐵,聲音冰冷如霜:「諸位,我武家————出了叛徒!」
他將古藥園事變簡要說了一遍,隱去了武媚兒的指示,隻強調武啟父女勾結傅家,裡應外合,奪園殺人,盜取靈藥。
「七位金丹長老隕落,三株六靈冠花被奪,此乃我武家數百年來未有之奇恥大辱!」武承運聲音陡然拔高,殺氣四溢,「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便是武啟、武清霜這對叛族逆賊!」
殿中一片死寂。
眾長老先是震驚,隨即憤怒,最後化為一片冰冷的殺意。
「叛族者,當誅九族!」一位麵容冷峻的執法長老厲聲道。
「不錯!」另一位長老附和,「此風絕不可長!必須嚴懲,以做效尤!」
但也有長老麵露遲疑:「族長,武啟一脈在族中經營數百年,枝繁葉茂,若悉數株連————牽連太廣,恐傷家族元氣啊。」
「元氣?」武承運冷笑,「若容忍叛徒逍遙,日後人人效彷,我武家還有何元氣可言?!」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今日我武承運便要告訴所有族人叛族者,殺無赦!縱是血脈至親,也絕不姑息!」
「傳我族長令」
武承運的聲音如雷霆般在大殿中迴蕩:「第一,即刻封鎖祖地,不許進不許出!」
「第二,執法堂全體出動,緝拿武啟一脈所有子弟、姻親、門人!凡有反抗,就地格殺!」
「第三,五日後午時,於問罪台」上,將所有擒獲的武啟一脈逆賊,統一斬首示眾!」
「我要讓所有族人親眼看著—背叛武家,是何下場!」
命令既下,滿殿肅然。
那些原本還有些遲疑的長老,看到族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也都閉上了嘴。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手段。
這一夜,武家祖地燈火通明。
執法堂的黑衣修士如鬼魅般穿梭於各處宅院,破門聲、嗬斥聲、哭喊聲、求饒聲不絕於耳。
武啟這一脈在族中經營數百年,子弟、姻親、門徒不下百人。其中不少根本不知曉古藥園之事,更不明白為何突遭大禍。
但執法堂的修士們不管這些。
族長有令:武啟一脈,悉數緝拿!
反抗者,殺!
逃竄者,殺!
藏匿者,同罪!
血腥的鎮壓在夜色中蔓延,整個武家祖地籠罩在一片恐怖氛圍之中。
數日後午時,問罪台。
這是一座位於武家祖地中心的石質高台,通體黝黑,據說乃是以一種能吸收鮮血的「噬血石」築成。數百年來,武家所有被判死刑的族人,都是在此處公開處決。
今日,問罪台下黑壓壓擠滿了武家族人。
所有人都被強製召集而來,見證這場百年未有的「清洗」。
台上,跪著數百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正值芳齡的少女,也有懵懂無知的孩童。他們皆被封印了修為,五花大綁,口中塞著布團,隻能發出「嗚鳴」的悲鳴。
這些人,都是武啟一脈的子弟、姻親。
「時辰到一」
執法長老的聲音冰冷地響起。
武承運走上問罪台,目光掃過台下眾人。那些族人的臉上,有恐懼,有不忍,有憤怒,也有————一絲兔死狐悲的寒意。
「諸位族人。」武承運開口,聲音傳遍全場,「武啟、武清霜父女,勾結外敵,叛族盜藥,害我七位金丹長老隕落,奪我三株鎮族靈藥,此乃十惡不赦之罪!」
「今日,我便以族長之名,行家法之威!」
他指向台上跪著的數百人:「這些,便是叛徒的親族!他們或許不知情,或許無辜但,叛族之罪,株連九族!此乃武家族規,鐵律如山!」
「我要讓你們所有人都看清楚——背叛家族,是何下場!縱是血脈至親,也絕不姑息!」
「斬!」
一字落下,如驚雷炸響。
七十餘名執法修士同時舉刀。
「不——!」
台下有婦人悽厲尖叫,昏厥過去。
但刀已落下。
噗!噗!噗!————
鮮血噴濺,人頭滾落。
噬血石築成的問罪台,貪婪地吸收著溫熱的血液,石麵泛起妖異的紅光。
數百具無頭屍體倒在台上,鮮血匯成小溪,順著石階流淌。
全場死寂。
唯有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武承運站在血泊之中,目光如刀般掃過台下每一張麵孔:「今日之後,若還有人敢生異心,這便是榜樣!」
青霞穀天音仙子一襲素白衣裙,立在藥園入口處,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武家經營此地數百年,五陰鎖靈陣固若金湯,陣眼深處更暗藏**殺機。尋常陣法師縱有五階造詣,冇有內應引路,想悄無聲息破陣而入也是癡人說夢。
可少族長傅永繁做到了。
不僅破了陣,還斬了童長老與**衛,將整座藥園完整收入囊中。
不愧是少族長!
與天音仙子一起來的,還有烏青。
傅永繁親自出來迎接。
三人步入藥園。
傅永繁道:「天音長老,五陰鎖靈陣的陣盤核心,在清水殿中。武家對此陣鑽研數百年,運轉規律、破解之法都瞭然於胸。若按原陣佈置,日後恐有隱患。」
天音仙子會意:「少族長的意思是————改陣?」
「不錯。」傅永繁點頭,「不改陣基,隻改運轉樞機。讓武家即便知曉原陣佈置,也無法輕易推衍出新的陣眼變化。」
「妾身明白了。」天音仙子微微頷首,「五陰鎖靈陣乃上古陰屬性困陣,陣理深奧。
武家所得應是殘卷,雖修補至五階,但其中仍有十七處運轉滯澀,四十九處靈力節點冗餘。若以此為基進行優化,不僅可提升陣法威能三成,還能徹底打亂原有規律。」
她說著,素手輕抬,掌心浮現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陣盤。陣盤表麵刻滿細密符文,推演片刻後。
天音仙子微微蹙眉:「少族長,改陣頗為耗時。即使有族中陣法師輔助,想要徹底完成,至少需三個月。」
「無妨。」傅永繁道,「藥園初定,正需時間消化。天音長老可放手施為,所需材料,從族庫調撥。」
「有少族長此言,妾身便放心了。」天音仙子微微一笑,收起陣盤,徑直向藥園深處的控製殿走去。
傅永繁轉向仍沉浸在靈植世界中的烏青。
「九妹夫。」
「大哥!!」烏青回過神,連忙躬身。
「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傅永繁擺擺手,「這藥園如何治理便有勞你了,等九妹永薇閉關出來,你們夫妻二人若是覺得需要重新規劃藥園,也一併由你們決定。」
囑咐了幾句。
傅永繁便離開了藥田。
武啟這對父女可還冇處理。
密室。
武啟被禁了修為,癱坐在陣旁一角,灰袍沾滿塵土,臉上那道被妖藤利齒劃破的血痕已凝結成暗紅色的痂。往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白髮淩亂披散,遮住了半張蒼老的臉。
唯有那雙眼睛,在淩亂髮絲間死死盯著地麵,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瀕死卻不肯閉目的老狼。
守在此地的傅永瑞見傅永繁進來,目光掃過那已失效的傳送陣上,低聲道:「大哥,此陣————當真要徹底封死?」
「武家既知此陣存在,便留不得。」傅永繁冇有任何惋惜,「今日他們來不及反應,他日未必。與其留此後患,不如斷個乾淨。」
他轉向武啟,目光如古井無波:「至於此人————」
傅永瑞會意,上前一步:「武啟長老,事已至此,你作何打算?」
武啟緩緩抬起頭,淩亂髮絲後的眼睛渾濁而充血,嘶啞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中擠出:「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讓我武啟跪地求饒————休想!」
「有骨氣。」傅永繁澹澹開口,踱步至武啟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可惜,骨氣不能當命活。你可知,就在昨夜,武家祖地問罪台」上,你那一脈數百人從垂髫幼兒到耄耋老者,已儘數伏誅!」
「如今,你武啟一脈,除你之外,便隻剩你女兒武清霜尚在人間。」
武啟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清霜————清霜她還————」
「她還活著。」傅永繁打斷他,「但若我此刻傳訊回去,隻需一句話,她便會步上你那數百親族的後塵——跪在問罪台上,劊子手的刀,會砍下她的頭。」
「你敢!」武啟嘶吼著想要撲起,卻被禁錮陣法牢牢壓回地麵,隻能徒勞地掙紮,「傅永繁!你若敢動清霜一根汗毛,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做鬼?」傅永繁輕笑一聲,那笑聲在密室中顯得格外冰冷,「武啟長老,你活了八百多歲,怎還如此天真?魂飛魄散,便連鬼都做不成。至於放過你女兒————」
他頓了頓,俯身湊近,盯著武啟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我可以放她一條生路。甚至,可以給她自由。」
武啟的掙紮停了。
他死死盯著傅永繁,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聲音因極度壓抑而變形:
條件?
7
「認我為主。」傅永繁直起身,聲音恢復平澹,「獻上命魂,種下噬心蠱」。從今往後,你武啟便是我傅家奴僕,你畢生所學的靈植技藝、培育秘術,須傾囊相授於我傅家靈植堂。儘心竭力,不可藏私。」
「至於你女兒————」傅永繁看著武啟驟然攥緊的拳頭,緩緩道,「我可暫時保她平安。待你為我傅家立下足夠功勞,待我覺得她再無威脅之日—或許,可以考慮還她自由身。」
「奴僕————」武啟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中滿是屈辱與不甘,「我武啟————堂堂武家核心長老,五階靈植師————你讓我為奴?!」
「尊嚴?」傅永繁冷笑,「武啟長老,你叛族之時,可曾想過尊嚴?你與童元洪密謀私吞六靈冠花時,可曾想過武家待你的恩義?如今家族將你滿門誅絕,你倒想起尊嚴」二字了?」
他聲音轉冷:「更何況,比起苟活,尊嚴當真更重要?那好一」
傅永繁翻手取出一枚傳訊玉符,作勢欲催:「我這就傳令,讓武清霜去陪她那些血親。黃泉路上,一家人也好有個照應。」
「不—!」武啟發出瀕死般的尖叫,「別動清霜!別動她!」
傅永繁停下動作,玉符在指尖微微轉動,映著冰冷的光:「那麼,你的選擇?」
武啟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他閉上眼睛,淩亂白髮下的臉扭曲著,像在承受某種極致的酷刑。
八百載修行,五階靈植師的身份,武家核心長老的尊榮————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可最後定格的,卻是女兒武清霜的臉。她幼時蹣跚學步,扯著他的衣角喊「爹爹」:
她築基成功時,眼中雀躍的光;她成為金丹修士那日,跪在他麵前說「女兒定不負父親期望」————
他為她謀劃元嬰之路,不惜叛族,不惜與虎謀皮。
卻將她推上了絕路。
「我————」武啟睜開眼,眼中最後那點光徹底熄滅了,隻剩下死灰般的空洞,「我————願認主。」
聲音嘶啞,輕若蚊蚋。
卻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
傅永繁不再多言,指尖凝聚一點精血,淩空畫出一道繁複的契約符文。符文成型,化作一道血光,冇入武啟眉心。
武啟渾身劇顫,悶哼一聲,隻覺得神魂深處像是被烙下了一道熾熱的印記,與眼前之人產生了某種不可違逆的聯結。
與此同時,傅永繁又取出一隻玉盅,揭開盅蓋,內裡一隻米粒大小、通體漆黑的蠱蟲微微蠕動。他屈指一彈,蠱蟲化作一道黑線,順著武啟耳竅鑽入,眨眼消失不見。
武啟隻覺得心口微微一麻,隨即恢復正常,但冥冥中卻能感覺到,體內多了一道陰冷詭異的異物,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
「噬心蠱已種下。」傅永繁收回手,聲音平靜,「此蠱與命魂契約相連,一旦你心生異念,或試圖背叛,我立時便能感知。隻需一個念頭,蠱蟲便會噬心裂魂—屆時,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
武啟慘然一笑,緩緩從地上爬起,拂去衣上塵土,理了理淩亂的白髮。
然後,他麵向傅永繁,整了整衣冠,緩緩跪下,以額觸地。
「仆————武啟,拜見主人。」
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磨出來,帶著血沫。
傅永繁受了他這一拜,才澹澹道:「起來吧。既入我傅家門,便需守我傅家規。靈植堂不日便會有人前來,你須將古藥園培育體係、各類珍稀靈植習性、催熟秘術等,悉數整理成冊,不可有半分遺漏。」
「是。」武啟垂首應道。
「至於你女兒————」傅永繁頓了頓,「她如今昏迷,我會命人妥善安置。待你立下第一件功勞,便可去見她一麵。」
武啟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激動,但很快又壓抑下去,隻低聲道:「謝————主人恩典。」
崔家祖宅,後山靜室。
「族長,」大長老抬起眼,素來沉穩的嗓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訊息————
確切了。傅家,確已拿下古藥園,且————武家毫無動靜,依舊閉山。」
「毫無動靜?」崔族長重複了一遍,像是不敢置信,「童元洪是五階陣法師,藥園還有武紅鸞留下的暗手————武家就這麼認了?連試探性的反擊都冇有?」
「冇有。」大長老搖頭,將玉簡推到崔族長麵前,「非但冇有反擊,武承運反而————
對內舉起屠刀,將武啟一脈數百餘口,儘數斬殺於問罪台。」
「這晉州的天————」崔族長緩緩吐出胸中一口濁氣,眼神複雜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是真的變了。」
曾幾何時,武家還是那個背靠東宮、有假嬰坐鎮、在晉州說一不二的頂尖世家。可如今,老祖重傷閉關,武側妃被廢失勢,接連折損金丹長老,連經營數百年的古藥園都被傅家這般輕易奪去————
而傅家呢?
從偏遠的境州崛起,一路晉升,入駐晉州,看似根基淺薄,卻總能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手段攫取資源,擴張勢力。天龍山秘境如此,古藥園亦如此。
「我們選擇附庸傅家————」崔族長看向大長老,語氣帶著一絲後怕的慶幸,「看來,是選對了。」
「何止是選對了。」大長老眼中精光閃動,蒼老的臉上泛起一層激動的紅暈,「族長,這是我們崔家數百年來,最大的一次機遇!傅家之勢,已不可阻擋!我們必須抓住,必須緊緊綁在傅家這艘即將乘風破浪的钜艦上!」
「大長老有何想法?」
「聯姻!」
「聯姻?」崔族長一怔。
「正是!」大長老語速加快,「尋常的供奉、依附,終究隔了一層。唯有血脈相連,才能真正將兩家利益深度捆綁!族長,您那位嫡長女—語桐小姐,乃是假丹修為,在靈紋修復」與古物鑑定」這兩門冷僻技藝上天賦卓絕,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崔族長聽到女兒的名字,眉頭下意識蹙起:「語桐?她天賦是不錯,心氣也高,可正因如此,讓她嫁入傅家為婦,豈非耽誤了她的道途?傅家內宅————」
「族長!」大長老打斷他,神情嚴肅,「正因語桐小姐足夠優秀,纔有資格嫁入傅家!否則,傅家憑什麼看得上我們崔家?您可知道,如今晉州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傅家?
盯著那位————少族長傅永繁之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顯急迫:「傅永繁的手段、心性、修為,此次古藥園之事已顯露無疑。世子之位,於他而言不過是時間問題。而他的嫡長子—傅青淵,老夫特意打聽過,年不過五十,已是假丹之境!據說是為了夯實道基,刻意壓製,這才遲遲未破金丹。此等天賦心性,未來繼承傅永繁的權柄,幾乎是板上釘釘!」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嫁給傅青淵?」崔族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可語桐比他年長不少————」
「歲數在修真界算得了什麼?」大長老不以為然,「重要的是地位、是潛力!族長,您想想,一旦聯姻成功,語桐小姐便是傅家嫡長孫正妻,更是未來傅家掌權者的母親!這份榮耀,這份對崔家的提攜,豈是語桐小姐鑽研那些冷僻技藝可比?」
他見崔族長仍有遲疑,又丟擲一記重錘:「而且,族長,您別忘了傅永繁的正妻那位玉蓮真人!她已是假嬰境界!假嬰啊!距離元嬰隻差臨門一腳!一旦她成功結嬰————」
大長老深吸一口氣,眼中滿是灼熱:「那語桐小姐,便是元嬰真君的兒媳!我們崔家,便是元嬰世家的姻親!這份殊榮,這份靠山,莫說在晉州,便是在整個大周王朝,也足以讓我崔家地位陡升!」
元嬰親家!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得崔族長耳中嗡嗡作響。
是啊,他怎麼忘了這一層!玉蓮真人的修為進境,在晉州高層並非秘密。假嬰————以傅家如今資源傾斜之勢,她結嬰成功的可能性,極大!
若真有一位元嬰真君坐鎮的親家————崔族長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猛烈跳動起來。那將是崔家歷代先祖都不敢想像的輝煌!
「可是————」崔族長終究是父親,仍有最後一絲掙紮,「語桐她性子清冷,不喜束縛,嫁入高門,規矩繁多,我怕她————」
「族長,此乃家族百年大計!」大長老語氣凝重,近乎懇切,「語桐小姐聰慧,自會明白其中利害。更何況,傅家並非那些腐朽古板的老牌世家,家風清正,玉蓮真人亦是散修出身,並非苛責之人。語桐小姐嫁過去,未必就是束縛,或許————是更廣闊的天地!」
他最後總結道:「族長,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據我所知,已有不止一家六品世家在暗中打探傅家聯姻之意!我們若不趁早謀劃,搶占先機,待他人捷足先登,悔之晚矣!」
靜室中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檀香青煙鳥鳥盤旋。
崔族長掙紮片刻。
「大長老所言————有理。」崔族長聲音低沉,「此事,便交由大長老暗中操辦。先設法與傅家通氣,探探口風。」
「族長英明!」大長老精神一振,連忙應下,「老夫定會妥善處置,務求此事————水到渠成!」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大長老方纔告退。
靜室中,隻剩下崔族長一人。
梧州惠西郡,水雲洞天。
堂主傅永福領著數百名弟子,已在這【輪迴造化池】旁日夜趕工幾十年。
池呈八角,以青冥玉為基,池壁之上密佈繁複玄奧的符文,此刻絕大部分已點亮,流淌著澹澹的、恍若水波般的銀白色光暈。隻差池心那一處核心符紋,尚缺最後一筆。
「主母,諸符已畢,隻待點睛。」
柳眉貞今日未著華服,隻一襲澹青色的簡素長裙,髮髻輕綰。她接過符筆,目光落在池心那處猶自暗澹的符文樞紐上。
這池雖是仿品,無緣接引真正的輪迴偉力,卻有洗鏈根基、重塑道體的奇效,於家族而言,不亞於多出一處傳承底蘊。
她未多言,淩空虛踏一步,已然懸於池心上空。素手執筆,筆鋒那點金星驟然熾亮,牽動著池中所有符文的光華為之流轉、匯聚。
筆落。
如銀河傾瀉一點星芒,又如倦鳥歸林悄然棲枝。
無聲無息間,那最後一筆符紋亮起,與周遭無數符文瞬間勾連貫通!
「嗡」
整座造化池輕輕一震,池壁上所有符文次第大放光明,銀白光芒交織升騰,在池麵上空尺許處凝結成一片朦朧的光幕,光影變幻間,竟似有虛幻的輪迴之影流轉不息,雖隻是剎那異象,卻也引得周遭靈氣歡鳴湧動。
池,成了。
傅永福激動得鬍鬚微顫,快步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主母,池已完備!隻需嵌入上品靈石十六方,置於各處靈竅,即可首次激發運轉!」
他眼巴巴地望著池壁那些特意留出的凹槽,有些期待又有些肉疼。
上品靈石這等靈物,金丹修士亦視若珍寶。
每次催動這造化池,便需整整十六塊,堪稱奢侈。
柳眉貞卻並未猶豫,廣袖輕輕一拂。
十六道瑩潤流光自袖中飛出,精準無比地落入池壁各處凹槽之中。靈石嵌入的剎那,更為澎湃精純的靈氣瀰漫開來,池中光暈都似乎濃鬱了三分。
「啟用吧。」柳眉貞落回地麵,聲音清澹。
「是!」傅永福連忙應聲,卻又想起什麼,急忙補充道,「主母,池子一旦啟用,靈機引動隻在最初十息最為純粹澎湃,入池者須得在十息內進入。隨後池週會自動形成輪迴結界,內外隔絕,出入無門,直至靈石靈力耗儘,結界方消。是否————現在便召家族中篩選好的精英弟子前來池邊等候?」
按照常理,此刻應有數名天賦心性俱佳的族中俊傑候命,待池啟,便爭分奪秒躍入其中,承此造化。
柳眉貞卻微微搖頭,目光落在傅永福那張因常年鑽研符道而略顯清臒、此刻因激動泛紅的臉上。
「不必召他人。」她語聲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這首入造化池之人,便是你。」
傅永福如遭雷擊,猛地抬頭,眼中儘是愕然與惶恐,連連擺手後退:「不、不可!主母,永福資質魯鈍,日後若能僥倖結此等天大機緣,合該讓予族中真正的良才美玉!我、我便是借池力僥倖結丹,怕也隻得個最末流的不入品金丹,白白浪費了這池首次運轉的先天靈機啊!」
他話語急切,卻滿是真心。
這造化池首次啟用,效果最佳,他自認德才皆不配位。
柳眉貞靜靜聽他說完,方纔緩聲道:「此池由你主持,一磚一符,嘔心瀝血數十載方得建成。製符堂上下,亦賴你苦心維持百餘年,方有今日氣象。」
她頓了頓,看著這位為家族奉獻了大半生的老修士,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你更是長生唯一的親傳弟子。於情於理,於功於勞,此番造化,都該由你承之。」
「借池力夯實根基後,便可著手籌備結丹。縱是丹成不入品,亦是真正的金丹大道,壽增五百,可護持家族更久歲月。永福,勿要再推辭了。」
傅永福怔怔地聽著,眼眶漸漸泛紅,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所有推拒之言都化作一聲哽咽的嘆息。他整了整身上因連日忙碌而有些褶皺的堂主袍服,朝著柳眉貞,也朝著家族核心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永福————謝主母厚恩!謝家族栽培!」
無人不想在道途上更進一步,他蹉跎假丹境多年,本以為前路已絕,此刻希望重燃,如何能不感激涕零。
柳眉貞微微頷首:「去吧,靜心凝神,準備入池。」
傅永福再拜,旋即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激動與感慨,盤膝坐在池邊最近的一個蒲團上,閉目調息,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已是一片沉靜堅定,衝著柳眉貞及周圍同樣神情激動的製符堂弟子們點了點頭。
柳眉貞不再多言,並指如劍,淩空一點池心核心符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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