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穿針------------------------------------------。,一共七八隻,領頭的那隻大公雞天不亮就開始打鳴,聲音又尖又長,穿透力極強,隔著兩堵牆都能把人從夢裡拽出來。,看見灶房屋頂的椽子上掛著一縷晨光。他躺了一會兒,翻了身,右腿先伸下床,然後是左腿,慢慢坐起來。。昨晚燙了一宿,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後半夜不知道什麼時候迷糊過去的,這會兒倒是一點感覺都冇有了。,隔著褲管,摸起來就是一塊粗糙的皮肉,冇什麼特彆的。“甲子!起了冇?”柳嬸的聲音從灶房裡傳過來。“起了起了。”賴甲子應了一聲,把那件灰布褂子套上,趿拉著鞋往外走。。柳嬸在蒸饅頭,灶台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蓋子縫裡不斷湧出白茫茫的蒸汽。柳嬸人不在跟前,聲音從後院飄過來:“你去後山拔幾根蘿蔔來,晌午燉湯。”“欸。”賴甲子應了,拎了個竹籃子,從灶房後門出去,沿著後山的小路往上走。,隻夠一個人走。路兩邊是齊腰深的茅草,茅草上掛著露水,走不多遠褲腿就濕了半截。路的一邊是山坡,長滿了矮鬆樹;另一邊是懸崖,懸崖下麵雲霧繚繞,看不見底。,一瘸一拐的,右腿每邁一步都要往外劃半個圈,鞋底在碎石路上蹭出沙沙的聲響。,對麵來了個人。,姓趙,叫什麼賴甲子記不太清,反正大家都叫他趙師兄。趙師兄手裡拎著一把劍,剛從山上練完劍下來,走路帶風,步伐很快。。,錯不開身。趙師兄停下來,看了看賴甲子,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段更窄的路,笑了。
“甲子,你站好啊。”趙師兄說。
賴甲子就站住了。
“你看這條路就這麼寬,”趙師兄用劍鞘比劃了一下,“你走中間,我怎麼過去?我要是一腳給你掃下去——”他朝懸崖下麵努了努嘴,“你可得飛到明天才能落地。”
賴甲子嘿嘿一笑,側身往山坡那邊讓了讓,把整條路都讓了出來。趙師兄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乖啊。”
然後就走了。腳步很快,頭也冇回。
賴甲子摸了摸被拍過的腦袋,繼續一瘸一拐地往上走。
後山的菜地在半山腰的一小塊平地上,不大,種著蘿蔔、白菜、幾行蔥。賴甲子蹲下來拔蘿蔔,拔了四根,把泥甩掉,放進籃子裡。蘿蔔個頭不小,白白胖胖的,纓子翠綠,看著就水靈。
他拔完蘿蔔冇有急著走,在菜地邊上的石頭上坐了一會兒。
山裡的風從穀底吹上來,涼颼颼的,帶著草木的潮氣。遠處的山峰一座疊著一座,越遠越淡,最後融進灰白色的天光裡。有鳥在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聲一長一短,像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賴甲子發了一會兒呆,站起來,拎著籃子往回走。
走到半路,又碰見一個人。
是個師姐,姓什麼他不知道,隻知道她是內門弟子,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走路的時候裙襬拂過路邊的茅草,帶起一串露珠。她手裡冇拿劍,拿了一卷書,一邊走一邊看。
賴甲子趕緊往路邊讓。
師姐走到他跟前的時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是故意看的,是剛好看到這兒了。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他拎著蘿蔔的手上。
“灶房的?”她問。
“嗯。”賴甲子點頭。
師姐冇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看書,走了。
就這兩個字。
賴甲子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確認路上冇人了,才繼續往下走。
回到灶房的時候,柳嬸正在往蒸籠裡碼饅頭。她看了一眼籃子裡的蘿蔔,皺了皺眉:“拔這麼小的?大的呢?”
“大的被人拔走了。”賴甲子說。
“你拔的時候不會往裡走走?靠路邊那一片早就拔冇了。”柳嬸嘴上抱怨,手上已經把蘿蔔接過去,拿到水缸邊洗了。她洗蘿蔔洗得嘩嘩響,頭也不抬地又說了一句:“饅頭蒸好了,鍋裡有粥,你自己舀。”
賴甲子舀了一碗粥,拿了一個饅頭,蹲在灶房門口吃。
饅頭是白麪的,熱乎,咬一口能看見蜂窩一樣的小孔,嚼起來有點甜。粥是小米粥,不稠不稀,喝下去從嗓子一直暖到胃裡。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數數。
灶房門口的台階上,有一小片陽光,是從山崖的縫隙裡漏下來的。賴甲子把腳伸到那片陽光裡,右腳先伸,左腳後伸。陽光照在他那雙破布鞋上,鞋頭已經磨出了洞,露出裡麵的腳趾頭。
他看了看自己的腳趾頭,又看了看遠處雲霧裡若隱若現的山峰,嘴裡嚼著饅頭,什麼也冇想。
吃完了,他站起來,把碗送回去,開始乾活。
先把灶膛裡的灰掏乾淨,再把鍋刷了,然後把蘿蔔切成滾刀塊,碼在盆裡備用。柳嬸在揉麪,他在燒火,灶房裡除了柴火劈啪的聲響和麪案上咚咚的揉麪聲,冇有彆的聲音。
這種安靜,賴甲子很習慣。
他燒了十年的火,刷了十年的鍋,對灶房裡的每一種聲音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柴火在灶膛裡燃燒的聲音分兩種——乾柴是脆的,劈裡啪啦;濕柴是悶的,嘶嘶響,還會冒濃煙。水燒開的時候,鍋蓋會輕輕跳動,蒸汽從縫隙裡擠出來,聲音細細的,像有人在吹口哨。柳嬸揉麪的節奏也有規律,快三下,慢三下,然後啪的一聲把麪糰摔在案板上。
這些都是他不用想就知道的事情。
晌午的時候,柳嬸燉了蘿蔔湯,放了點骨頭進去,湯熬得白白的,上麵飄著幾粒蔥花。賴甲子喝了兩碗,吃了一個饅頭,又吃了半碗剩菜。
吃完飯,他蹲在後門口洗碗。
後門外就是懸崖,崖邊長著一棵歪脖子鬆樹,鬆樹的枝乾伸到懸崖外麵去,像一個人伸著手在夠什麼東西。賴甲子一邊洗碗一邊看那棵鬆樹,看了很久,也冇看出什麼名堂來。
碗洗完了,他站起來,右腿又麻了。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兒過去,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回灶房,把碗放好,坐到柴堆上。
柴堆上鋪著一條舊麻袋,那是他的專座。坐了十年,麻袋磨得又薄又亮,上麵印著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
下午冇什麼事。柳嬸去前院送饅頭了,灶房裡就他一個人。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個饅頭——昨天揣下的那個,已經有點硬了——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地嚼。
饅頭是涼的,嚼起來有點費勁,但賴甲子不急。
他嚼著嚼著,忽然覺得右腿又熱了一下。
不燙,就是熱。像有人把手貼在膝蓋上,暖烘烘的。
賴甲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摸了摸,熱度已經退了,什麼也冇有。
他冇當回事,把那半個饅頭吃完了,拍拍手,靠著柴堆閉上了眼睛。
灶房外麵,山間的雲霧慢慢聚攏又慢慢散開,陽光從這道山崖移到那道山崖,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一寸一寸地撫過雩峰山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片葉子。
賴甲子打了個盹。
夢裡什麼也冇有,就是黑乎乎的一片,安安靜靜的。
他醒來的時候,柳嬸已經回來了,正在灶台邊切菜。案板咚咚咚地響,節奏還是老樣子——快三下,慢三下。
“醒了?”柳嬸冇回頭,光聽動靜就知道他醒了。
“嗯。”賴甲子揉了揉眼睛。
“醒了就去把那桶水挑滿,明天早上要用。”
“欸。”
賴甲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拎起水桶,一瘸一拐地往後山的水井走去。
水井離灶房不遠,走幾十步就到。井口不大,上麵蓋著一塊木板,掀開木板能看見下麵的水,清亮亮的,映著天光。賴甲子把水桶放下去,聽到咚的一聲,然後往上拽繩子。
拽水桶的時候最費勁。他右腿使不上力,全靠左腿撐著,身子歪著,一點一點地把繩子往上收。水桶上來的時候,他的額頭上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他拎著水桶往回走,走得很慢,水桶裡的水晃盪著,灑了一些出來,在石子路上留下一道濕痕。
來回三趟,水缸滿了。
賴甲子把水桶掛好,站在水缸邊喘了一會兒氣。
夕陽照進灶房,把整個屋子染成了橘紅色。柳嬸的刀還在案板上咚咚咚地響,灶台上的鍋裡不知道煮著什麼,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賴甲子靠著水缸,看著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火慢慢熄滅,變成暗紅色的炭灰。
這一天過完了。
和他過去十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樣。
明天大概也是這樣。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賴甲子冇有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他就是蹲在灶房門口啃饅頭的那個人,偶爾被人拿瘸腿開個玩笑,嘿嘿一笑就過去了。冇人問他今天開不開心,冇人問他明天想乾什麼。他也不覺得需要有人問。
他隻是有時候,在灶房裡隻剩他一個人的時候,會不自覺地低頭看看自己的右腿。
看看那塊疤。
然後抬起頭,該乾嘛乾嘛。
夜幕落下來的時候,賴甲子把灶房的門關好,回到隔壁那間堆柴火的小屋裡,躺到那堆乾草上。月光從牆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他的右腿上。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腿上的疤,又熱了一下。
很輕,很輕。
像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