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元輝殿歸來後冇幾日，宮中便隱隱傳出太皇太後鳳體違和，時有咳嗽，太醫署頻入仁壽宮請脈的訊息。
這風聲自然也傳到了景福宮。
周景蘭將聽聞告知胡善祥時，胡仙師正對著一卷《黃帝內經》沉思。
她放下書卷，撚動佛珠，眉宇間帶著一絲超脫之外的凝重：
“太皇太後年事已高，為國事、為兒孫操勞一生，如今精力不濟，也是常情。”
她頓了頓，看向周景蘭，語氣平和卻認真，
“景蘭，你既隨我在此清修，可知醫道本不分家？道家講究養生延年，調和陰陽，這與醫理是相通的。我這些年潛居於此，除了研讀道藏，也涉獵了些醫家典籍，略通些調養之道。”
周景蘭心中一動，連忙道：
“奴婢願隨仙師學習！”
她深知，在這深宮之中，多一技傍身，便多一分保障，尤其是醫術，關鍵時刻或可救人救己。
胡善祥頷首：
“甚好。多學些東西，總無壞處。明日開始，你便隨我讀些基礎的醫書，認認藥材，學學脈理。”
她目光一轉，看到正在庭院中擦拭廊柱的曹吉祥，又道：
“吉祥那孩子，看著機靈，讓他也一併聽聽吧，多個人，也多份照應。”
於是，景福宮僻靜的東廂房，成了臨時的醫塾。
胡善祥將深奧的醫理深入淺出地講解，從陰陽五行、五臟六腑，到常見藥材的性味功效。
周景蘭悟性極高，聽得津津有味，時常提出疑問；
曹吉祥雖不如周景蘭專注，但他記性好，反應快，對一些實用的方劑和急救法門尤其上心，偶爾插科打諢，倒也給這清寂的學習添了幾分生氣。
“景蘭妹妹，你看這甘草，是不是就像個和事老？什麼藥方裡都能插一腳，還誰都不得罪！”
曹吉祥拈著一片甘草，笑嘻嘻地對周景蘭說。
周景蘭被他逗笑，接過話頭：
“吉祥哥哥比喻得倒挺形象。甘草確有調和諸藥之效，但其性緩，需用得恰到好處，否則反成累贅。”
“那是自然，就跟咱們在宮裡做人一樣，得太機靈，也不能太木訥，得懂得調和！”
曹吉祥眨著他那雙桃花眼，意有所指。
周景蘭隻當曹吉祥是普通人，並不想多親近。
幾日相處下來，曹吉祥對周景蘭的好感愈發明顯。
他時常藉著采買或打聽訊息的由頭，弄些宮外時新的小點心、精巧的絨花，或是難得一見的話本子，悄悄塞給周景蘭。
“景蘭妹妹，這是南邊剛進上的鬆子糖，可甜了，你嚐嚐？”
“這朵絹花顏色襯你，戴著玩玩？”
周景蘭看著他那張俊臉上毫不掩飾的討好，心中並非毫無波瀾。
曹吉祥確實生得好，性子也活潑有趣，與他在一起，總能讓人暫時忘卻宮中的煩悶。但是……
她每次都是微笑著，卻堅定地將東西推了回去：
“吉祥哥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這些東西於我無用，還是留著自己用，或者送給需要的人吧。咱們在宮裡，安穩最要緊。”
她清楚曹吉祥的心思，也明白在這深宮，宮女與內侍結為對食相互慰藉並非罕見。
可她心底總有一份不甘和清醒。
曹吉祥再好，終究是內侍，這條路並非她所願。她不願將自己困於這看似溫暖實則無奈的依附關係中。
曹吉祥被回絕了幾次，也不氣餒，隻是眼神黯淡一瞬，隨即又揚起笑臉：
“好好好，都聽景蘭妹妹的！是哥哥我想得不周到。”
他依舊對她關懷備至，隻是不再輕易送那些顯眼的東西，轉而更細心地幫她打理景福宮的雜務，或是將她感興趣的訊息第一時間告訴她。
轉眼便到了四月七日，太皇太後的聖壽節。雖因鳳體欠安，不宜大肆慶祝，但宮中小宴仍是必不可少。
胡善祥對周景蘭道：
“太皇太後待我等雖不算親厚，卻也未曾苛待。如今她鳳體不安，我等更應儘份心意，備份壽禮，望能博她一笑，於病體或有益處。”
她親自挑選了一些安神靜心的上好檀香料，又讓周景蘭幫著抄錄了一卷祈福的《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準備作為壽禮。
與此同時，清寧宮內，孫太後得知太皇太後病情似乎比外界傳聞更重些，心中雖不至於欣喜若狂，卻也著實鬆了口氣，感覺壓在頭頂多年的大山似乎終於要鬆動了。
她對韓桂蘭道：
“母後年事已高，也該好好頤養天年了。這次聖壽，咱們的禮要備得厚重，更要……讓她老人家安心。”
她特意在安心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孫太後摸著那尊白玉觀音，不屑一顧的說道：“這麼多年了，當年我在她手下侍奉，就不喜歡她那副模樣，無非她是當年太祖爺親選給仁宗的正室，又得仁孝徐皇後調教過。現在她是宮裡的老祖宗，我是什麼？”
韓桂蘭心領神會，暗中在準備進獻的一尊白玉觀音像上，動了些不易察覺的手腳。
聖壽小宴設在仁壽宮暖閣，雖不如往年盛大，卻也濟濟一堂。
太皇太後強打精神端坐主位，臉色確實有些蒼白。
錢皇後、魏德妃、王貞妃以及準郕王妃汪紫璿皆盛裝出席，依序上前敬酒祝壽，說著吉祥話，宴會上各位言笑晏晏，很是融洽。
錢皇後依舊端莊，魏德妃笑容得體，汪紫璿則努力表現得溫婉嫻靜，隻是目光偶爾瞟向麵色平淡的朱祁鈺時，帶著一絲幽怨。
輪到胡善祥獻禮時，她親自捧著那裝檀香和經卷的錦盒上前，躬身道：
“我身無長物，唯有親手調製安神檀香些許，並宮人周景蘭恭錄《度人經》一卷，敬獻太皇太後，願娘娘鳳體康健，福壽綿長。”
太皇太後微微頷首，示意宮人接過。然而，就在宮人當眾開啟錦盒，欲展示內裡之物時，異變突生！
隻見那捲抄錄工整的經卷，竟無火自燃，邊緣迅速焦黑捲起，冒出縷縷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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