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三年四月，春深似海。
禦花園裡的海棠花開到了極致，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壓彎了枝頭。微風過處，花瓣紛紛揚揚，落在青石小徑上，鋪成一條粉色的花毯。周景蘭提著裙襬，小心翼翼地走在這條花毯上，生怕踩碎了那些花瓣。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紗衫，外罩一件淡粉色的褙子，烏髮挽成鬆鬆的隨雲髻，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整個人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清新淡雅，不沾半分煙火氣。
“姐姐，你走慢些。”唐雲燕跟在後麵，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氣喘籲籲地喊道。她今日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襯得她膚白如雪，眉眼間帶著幾分少女的嬌憨。“你提著那麼重的東西，怎麼不讓人幫你？”周景蘭轉過身，笑道。唐雲燕搖頭：“不重。我樂意。”兩人說笑著，在花園深處的涼亭裡坐下。
繡春帶人擺上茶具點心，又點了安神的沉香，便遠遠地退到亭外候著。唐雲燕開啟食盒，端出幾碟精緻的點心——桃花酥、杏仁酪、桂花糕，還有一盅冰糖雪梨羹。周景蘭看了看，笑道：“今天怎麼做了這麼多？”唐雲燕道：“陛下說要來，我就多做了一些。”
話音未落，朱祁鈺大步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束白玉帶，麵容清俊，眉目含笑。看見亭中的兩人，他笑道：“遠遠就聞到香味了。雲燕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唐雲燕起身行禮，笑道：“陛下快坐，臣妾做了您愛吃的桃花酥。”朱祁鈺在她對麵坐下，拿起一塊桃花酥，咬了一口，點頭道：“好吃。雲燕的手藝越來越好了。”他又看向周景蘭，見她正捧著一盞雪梨羹小口地喝著，便湊過去，“給我嘗一口。”
周景蘭把碗遞給他，他喝了一口，皺眉道：“太甜了。”周景蘭笑道：“是你自己不喜甜。”朱祁鈺把碗還給她，拿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清茶，道：“還是茶好。”
唐雲燕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她輕聲道：“陛下和姐姐感情真好。”朱祁鈺理所當然道：“那是。”周景蘭臉微紅，低下頭，假裝喝茶。
三人在亭中坐著，喝著茶，吃著點心，說著閒話。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朱祁鈺忽然道：“今天天氣這麼好，不出去走走，可惜了。”唐雲燕問：“陛下去哪裡？”朱祁鈺道：“去西苑吧。那裡的牡丹開了，正好去看看。”
周景蘭眼睛一亮：“牡丹開了？我好久冇看牡丹了。”朱祁鈺站起身，伸手拉起她，笑道：“那就走吧。雲燕，一起去。”唐雲燕也站起身，點頭道：“好。”
西苑離宮城不遠，坐車隻需一炷香的功夫。朱祁鈺冇有擺鑾駕，隻帶了幾十個侍衛，便裝出行。他和周景蘭、唐雲燕坐在同一輛馬車裡，三人有說有笑，像是一家人出遊。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周景蘭掀起車簾，看著外麵的街景。京城的百姓們已經習慣了皇帝微服出宮，不再像以前那樣驚慌失措。街上的小販吆喝著，孩子們追逐嬉戲，一派太平景象。
“祁鈺，你看，那邊有個雜耍攤。”周景蘭指著窗外，像個小女孩一樣興奮。朱祁鈺湊過去看，笑道：“等回來的時候，我們下去看看。”周景蘭點頭，開心道：“好。”唐雲燕也湊過來，看著外麵的熱鬨，眼中滿是好奇。
到了西苑，牡丹果然開了。紅的、粉的、白的、紫的，一朵朵碗口大的花，雍容華貴，香氣襲人。周景蘭站在花叢中，深吸一口氣，笑道：“好香啊。”朱祁鈺站在她身後，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心中湧起一陣暖意。他走上前，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上，低聲道：“景蘭，好看嗎？”
周景蘭靠在他懷裡，輕聲道：“好看。比禦花園的花好看。”朱祁鈺道：“那以後每年春天，我都帶你來。”周景蘭點頭，笑道：“好。”
唐雲燕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恩愛的模樣，心中既羨慕又欣慰。她冇有上前打擾，而是自己慢慢地賞花。走到一株墨牡丹前，她停下腳步，低頭嗅了嗅。那花黑中透紫，紫中透紅，花瓣層層疊疊，美得驚心動魄。
“好看嗎？”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唐雲燕回頭，見是周景蘭，笑道：“好看。這顏色真特彆。”周景蘭走到她身邊，挽住她的手臂，輕聲道：“雲燕，你喜歡什麼花？我讓祁鈺送你。”唐雲燕搖頭：“姐姐，不用了。我看看就滿足了。”
周景蘭道：“那怎麼行？你喜歡，就要擁有。”她轉頭看向朱祁鈺，“祁鈺，雲燕喜歡這株墨牡丹，你讓人移到永壽宮去。”朱祁鈺走過來，看了看那株花，點頭道：“好。回頭讓花匠移過去。”
唐雲燕連忙道：“陛下，不用了。這麼好的花，移到我那裡，可惜了。”周景蘭笑道：“有什麼可惜的？你值得最好的。”唐雲燕眼眶微紅，握住周景蘭的手，輕聲道：“姐姐，你對我真好。”
周景蘭搖頭：“應該的。”
逛了一上午，三人都有些累了。朱祁鈺讓人在花叢邊的涼亭裡擺了午膳。菜色很簡單，都是家常菜，可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周景蘭夾了一塊糖醋魚，放進朱祁鈺碗裡，笑道：“你愛吃的。”朱祁鈺也給她夾了一筷子青菜，道：“你愛吃的。”唐雲燕看著他們互相夾菜，忍不住笑了：“你們別隻顧著對方，也吃自己的。”
周景蘭臉微紅，低下頭，默默地吃飯。朱祁鈺卻大大方方道：“朕就喜歡給她夾菜。”唐雲燕笑道：“陛下寵姐姐，誰不知道？”
吃完飯，三人在西苑裡散步。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周景蘭牽著朱祁鈺的手，唐雲燕跟在旁邊，三人慢慢地走著。
“祁鈺，”周景蘭忽然道，“你說，等見深長大了，我們還能這樣出來玩嗎？”朱祁鈺想了想，道：“能。到時候，我們帶著見深，帶著見濟，一起來。”周景蘭笑了：“那畫麵，想想就開心。”
唐雲燕也笑了：“到時候，臣妾也跟著。”周景蘭點頭：“當然。我們永遠在一起。”
下午，三人回到宮中。朱祁鈺去乾清宮批摺子，周景蘭和唐雲燕在景陽宮裡刺繡。周景蘭教唐雲燕繡新的花樣，是一朵並蒂蓮。唐雲燕學得很認真，雖然繡得慢，可針腳越來越整齊。
“姐姐，你看，這次怎麼樣？”唐雲燕舉起繡繃。周景蘭看了看，點頭道：“不錯。比上次好多了。”唐雲燕高興道：“都是姐姐教得好。”周景蘭笑道：“是你自己聰明。”
兩人說笑著，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唐雲燕放下繡繃，輕聲道：“姐姐，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周景蘭拉住她：“吃了飯再走。”唐雲燕搖頭：“不了。陛下快回來了，我不打擾你們。”
周景蘭臉微紅：“說什麼呢？你又不是外人。”唐雲燕笑道：“我知道。可我想一個人靜靜。”周景蘭看著她，輕聲道：“那好吧。你路上小心。”唐雲燕點頭，起身離去。
朱祁鈺回來時，看見周景蘭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低聲道：“在想什麼？”周景蘭靠在他懷裡，輕聲道：“在想雲燕。”朱祁鈺問：“雲燕怎麼了？”周景蘭道：“她總是一個人。我怕她孤單。”
朱祁鈺沉默片刻，道：“景蘭，雲燕是個聰明人。她知道怎麼安排自己的生活。你不用擔心。”周景蘭歎了口氣：“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朱祁鈺吻了吻她的發頂，低聲道：“你就是這樣，對誰都好。”
周景蘭轉過身，看著他，輕聲道：“祁鈺，你知道嗎？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太自私了。”朱祁鈺問：“怎麼自私了？”周景蘭道：“我霸占了你，讓雲燕一個人。”
朱祁鈺捧起她的臉，認真道：“景蘭，你聽我說。雲燕選擇留下來，是她自己的決定。她冇有怨你，也冇有怨我。她隻是想過平靜的生活。我們尊重她，就是對她好。”
周景蘭看著他，眼眶微紅：“祁鈺，謝謝你。”朱祁鈺搖頭：“不用謝。我們是一家人。”
夜深了，兩人躺在床上，說著話。周景蘭靠在朱祁鈺懷裡，輕聲道：“祁鈺，明天我想去永壽宮看看雲燕。”朱祁鈺點頭：“去吧。帶點好吃的。”周景蘭笑道：“帶什麼？”朱祁鈺想了想，道：“帶她愛吃的桂花糕。”
周景蘭笑了：“你倒記得清楚。”朱祁鈺道：“當然。你們喜歡什麼，我都記得。”
第二天一早，周景蘭帶著一盒桂花糕，去了永壽宮。唐雲燕正在院子裡澆花，看見她來了，連忙迎上來，笑道：“姐姐，你怎麼來了？”周景蘭舉起食盒，笑道：“給你送好吃的。”唐雲燕接過，開啟一看，是桂花糕，高興道：“姐姐做的？”
周景蘭點頭：“昨晚做的。你嚐嚐。”唐雲燕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甜而不膩，滿口桂花香。她笑道：“好吃。姐姐的手藝真好。”周景蘭也笑了。
兩人在院子裡坐下，喝茶吃點心。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周景蘭看著唐雲燕，輕聲道：“雲燕，你一個人住在這裡，寂不寂寞？”唐雲燕搖頭：“不寂寞。有花有草，有書有茶，挺好。”
周景蘭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以後常來景陽宮。我們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刺繡。”唐雲燕點頭，笑道：“好。隻要姐姐不嫌我煩。”周景蘭搖頭：“怎麼會嫌你煩？我喜歡你陪著。”
兩人說笑著，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中午，周景蘭在永壽宮用了午膳。菜色簡單，卻都是她愛吃的。唐雲燕親自下廚，做了清蒸鱸魚、桂花糯米藕、蟹黃豆腐，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
周景蘭吃了一口魚，笑道：“雲燕，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唐雲燕高興道：“姐姐喜歡，我以後天天給你做。”周景蘭搖頭：“不用天天做。偶爾做一次，就夠我高興好幾天了。”
唐雲燕笑道：“姐姐真容易滿足。”周景蘭道：“有你和祁鈺在身邊，我就滿足了。”
傍晚時分，朱祁鈺來到永壽宮。看見兩人正坐在院子裡喝茶，他笑道：“你們倒會享受。”周景蘭拉著他在身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笑道：“你也享受享受。”
朱祁鈺接過茶，喝了一口，點頭道：“不錯。這茶清新淡雅，是雲燕泡的？”唐雲燕點頭：“是。陛下喜歡，臣妾以後多泡。”朱祁鈺笑道：“好。以後冇事，朕就來蹭茶喝。”
三人說笑著，夕陽漸漸西沉，天邊染上了一層金紅色。周景蘭靠在朱祁鈺肩上，唐雲燕坐在對麵，三人靜靜地坐著，誰也冇有說話。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他們像是一家人，享受著平淡而溫馨的時光。冇有陰謀，冇有算計，隻有彼此陪伴的溫暖。
周景蘭閉上眼睛，心中默默道：這樣的日子，真好。
窗外，晚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像是在下一場花雨。春天還在，人也在。這就是最好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