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蘭也冇有閒著。她不能說話,可她用筆寫下一條條建議,遞給朱祁鈺。
朱祁鈺看後,大多採納。
於謙也對周景蘭刮目相看,私下對朱祁鈺說:
“敬妃娘娘雖是女流,卻有膽有識,實乃女中豪傑。”朱祁鈺微微一笑,心中卻湧起一陣酸楚。她本該在宮裡安享富貴,卻跟著他風餐露宿,出生入死。
瓦剌大軍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十月初,也先率領十萬鐵騎,兵臨京城腳下。黑壓壓的騎兵一眼望不到頭,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城樓上的守軍臉色煞白,有些人腿都軟了。
瓦剌圍城的第三日,一道密旨從土木堡方向送到了京城。
送信的太監渾身是血,隻剩半條命,被侍衛抬進兵部時,已經說不出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封用油紙包裹的信,上麵蓋著皇帝的玉璽,還有朱祁鎮的親筆字跡。
於謙接過信,展開一看,臉色驟變。他沉默了很久,才把信遞給朱祁鈺。
朱祁鈺看完,手微微顫抖。
信上寫著:朕被困土木堡,生死未卜。若朕有不測,著郕王朱祁鈺即皇帝位,繼統大明。欽此。
於謙低聲道:“王爺,萬歲爺這是……”朱祁鈺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皇兄在危急時刻,把江山托付給了他。這不是恩寵,是千斤重擔。
訊息很快傳到了後宮。太後一反常態,第一個表態支援。她在清寧宮召見群臣,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然皇帝有旨,郕王應當即刻登基。大臣們麵麵相覷,有的讚成,有的反對,爭論不休。於謙站出來,說如今瓦剌兵臨城下,京城危在旦夕,正需要一位君主來穩定人心。他支援郕王登基。
太後笑了。那笑容裡,有得意,有算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毒。她要的就是這個結果——把朱祁鈺推上皇位,讓他去守城。守住了,她是太後;守不住,亡國的罪名是朱祁鈺的。到時候,她還可以與瓦剌談判,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
訊息傳到周景蘭耳中時,她正在莊院裡陪見深讀書。手中的書啪地掉在地上,她整個人僵住了。
朱祁鈺要當皇帝?這不是好事嗎?可她的心中,卻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太後會那麼好心?她突然支援朱祁鈺,一定有什麼陰謀。
周景蘭讓唐雲燕去打聽。唐雲燕很快回來了,臉色凝重:
“姐姐,太後確實支援王爺登基。可我聽於大人府上的人說,太後是想讓王爺背鍋。瓦剌兵臨城下,京城守不住,到時候亡國的罪名就是王爺的。太後可以全身而退。”
周景蘭心中一沉。果然如此。太後這是把朱祁鈺往火坑裡推。
當天夜裡,周景蘭悄悄去了兵部。
朱祁鈺正在書房裡看地圖,燭光下,他的側臉輪廓分明,眉頭緊鎖。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周景蘭,微微一笑:“你怎麼來了?”
周景蘭走到他麵前,比劃道:聽說你要當皇帝了。
朱祁鈺苦笑:“皇兄的旨意,我不能違抗。”
周景蘭比劃道:你知道這是太後的圈套嗎?
朱祁鈺點頭:“我知道。她讓我當皇帝,是想讓我背亡國的罵名。”周景蘭急道:那你還答應?
朱祁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景蘭,你知道嗎?我從小就不想當皇帝。皇兄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我隻是一個親王。我讀書、習武,不是為了爭奪皇位,是為了能保護自己,實現自己的報複。”
他轉過身,看著周景蘭,目光悠遠,彷彿回到了許多年前:
“我第一次見那晚,救了你,你怯生生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我那時候就想,這個女孩真好看。”周景蘭眼眶微紅。
朱祁鈺繼續道:“後來你成了皇兄的妃子,我遠遠地看著你,心中酸楚,卻不敢表露。再後來,你被陷害,假死脫身,到了我的王府。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我以為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可造化弄人。我眼睜睜看著你在我皇兄身邊,卻不能帶你走。我恨過,怨過,可最後,我還是選擇放手。因為我知道,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
周景蘭的淚水無聲滑落。朱祁鈺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
“景蘭,如今皇兄把江山托付給我,我不能推辭。不是為了太後,不是為了皇位,是為了這城裡的百姓。瓦剌人若是攻進來,他們會屠城。成千上萬的人會死,他們的父母、妻子、孩子,都會被殺害。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周景蘭比劃道:可你知道後果嗎?如果你守不住,你就會背上亡國的罵名。後世的人會怎麼看你?他們會說你是昏君,是亡國之君。你的名字,會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朱祁鈺看著她,目光平靜而堅定:“我知道。可我不怕。史書怎麼寫,是後人的事。我隻知道,現在,此時此刻,我需要站出來。
城裡的百姓需要一個人來帶領他們,給他們希望。那個人,就是我。”
周景蘭的淚水止不住地流。她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朱祁鈺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
“景蘭,彆哭。你該為我高興。我終於可以做一些事了。不是為了權力,不是為了富貴,是為了千千萬萬的百姓。”
周景蘭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朱祁鈺也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閉上眼睛。這一刻,他們不是敬妃和郕王,隻是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在亂世中相擁。
良久,周景蘭從他懷裡抬起頭,比劃道:祁鈺,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如果你要當皇帝,我就陪你守城。如果你敗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朱祁鈺看著她,眼眶微紅:“景蘭,你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我們會守住京城,會等到皇兄回來,會看到見深長大成人。”周景蘭點頭,淚水又湧了出來。
兩人在燭光下,相對無言。窗外,夜風呼嘯,遠處傳來瓦剌營地的號角聲。京城,危在旦夕。可他們知道,隻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守下去。
第二天一早,九月初六日,朱祁鈺在奉天殿正式登基。